周佛海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盯着梁承烬,眼睛在金丝眼镜后眯成一条线。
客厅里的空气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墙上那座西洋自鸣钟的滴答声。
梁承烬的意思他看出来了,他大概率是要干掉李士群。
李士群是他的人吗?不是。
李士群是重庆的人吗?更不是。
李士群是日本人的一条狗。
一条最凶,也最不听话的狗。
周佛海的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梁承烬这个问题,很毒。
他如果说李士群是朋友,是合作者。
那等于真的把自己放到了和李士群一个水平线上,平白弱了气势。
他如果说李士群是敌人,是障碍,那正好就给了梁承烬动手的借口。
一个刚来南京,就敢把南田洋子当垫脚石踩下去的人。
周佛海不相信他会对李士群手下留情。
可问题是,李士群现在还不能动。
汪伪政府还没正式成立,摊子铺得很大,到处都是窟窿。
日本人虽然在背后撑腰,但他们要的是一个能稳定华中、华东局势的代理人,而不是一个内斗不休的烂摊子。
李士群的在上海搞得风生水起,血债累累。
但也确实帮日本人稳住了上海的地下秩序。
杀了李士群,日本人那边不好交代。
不杀李士群,梁承烬这把刀似乎又不那么听话了。
“承烬啊,你还是不明白。”
周佛海收起笑容,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
他站起身,走到梁承烬身边,手重重地按在他的肩膀上。
“我们现在是在一条船上,日本人、汪先生、我,还有你。这条船上,不能自己人打自己人。”
“既然周先生直言不讳,那也就直言相告了。我想问您一个问题,李士群,是自己人吗?”梁承烬问。
“至少现在是。”周佛海加重了语气。
“他虽然行事乖张,但毕竟是为新政府做事。你现在去找他,只会激化矛盾,让重庆和日本人都看我们的笑话。“
“听我一句劝吧,上海的事先放一放。你刚来南京立了这么大的功,正是需要稳固的时候。南京城里的事情,就够你忙的了。”
他这是在下命令,也是在给台阶。
梁承烬心里清楚,周佛海这是怕了。
他怕自己脱离他的掌控,怕自己跟李士群斗起来,把他这个“和事佬”也拖下水。
去上海,暂时是去不成了。
也好,梁承烬从来不是一个会硬碰硬的人。
既然周佛海想把自己拴在南京,那就在南京这片池子里搅出更大的风浪。
“我明白了。”梁承烬站起身。
“周部长说得对,是我心急了。”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失望或者不满,平静得让周佛海心里有些发毛。
“你能想通就好。”
周佛海松了口气,重新露出笑容。
“你放心,李士群那边我会敲打他的。他要是敢收留重庆的余孽,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多谢周部长。”梁承烬说,“那我先告辞了。”
他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周佛海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来人。”周佛海对着门口喊了一声。
一个心腹秘书快步走了进来。
“派人,二十四小时给我盯紧他。”周佛海的声音很低。
“他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说了什么话,我都要第一时间知道。”
“是。”
“还有......”周佛海顿了顿,“去查一下,他以前在复兴社时期都和哪些人交好,又和哪些人有仇。把这些人的资料全部找出来。”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周佛海决定,要彻底把梁承探这个人研究透。
接下来的一个月,梁承烬出人意料地安静。
他没有再提去上海的事,也没有再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案。
他就像一个真正的顾问,每天准时到临时办公室“上班”。
审阅文件,听取汇报,然后下班回家。
他大部分的时间,都用在了“视察”工作上。
今天他会带着赵锋和一队日本宪兵,去城南的守备司令部。
美其名曰“检查防务,防止重庆分子渗透”。
明天他又会出现在下关码头,对着码头的帮派头子和巡捕们“训话”。
要求他们加强盘查,杜绝一切可疑人员进出。
后天他甚至会跑到南京近郊的靶场。
亲自指导那些伪政府新招募的警察们练习枪法。
他的足迹,几乎踏遍了南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从城防工事的火力点分布,到警察局的巡逻路线。
从政府要员的公馆位置,到城内几条可以快速撤离的秘密通道。
季明明则像一个最称职的秘书。
将他视察和收集到的所有信息,都整理成册。
最后绘制成了一张张无比精细的地图。
上面不仅有街道和建筑,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守军的兵力、换防时间、武器配备。
甚至精确到了某一个街角藏着几个暗哨。
这些情报如果送到重庆,足以让戴笠的行动队在南京城里来去自如。
但梁承烬一张都没有送出去。
这些东西,是他准备送给汪伪新政府的另一份“大礼”。
周佛海的眼线,每天都会将梁承烬的行踪汇报给他。
一开始他还很警惕,但慢慢的他也放松了下来。
在周佛海看来,梁承烬这是在熟悉自己的地盘,这是在为他“打造铁桶南京”做准备。
他越是认真,周佛海就越是放心。
他甚至几次在公开场合,表扬梁承烬的“敬业精神”。
这一个月里,梁承烬几乎把南京所有上得了台面的日伪官员,都认了个遍。
他从不拉帮结派,也从不收受贿赂。
对所有人都保持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距离。
但他私下里却通过“老鳖”的关系,和南京城里好几个中下层的军官、警察局的队长,甚至是一些帮派的小头目,吃过几顿饭。
饭桌上他不谈国事,只喝酒,只聊风月。
偶尔在酒酣耳热之际,会不经意地透露出一两个可以发笔小财的“消息”。
或者帮某个被上司穿了小鞋的倒霉蛋“主持公道”。
他给得不多,但每一次都恰到好处。
渐渐地,南京城里开始流传起关于这位梁顾问的各种说法。
有人说他冷酷无情,杀人不眨眼;也有人说他为人仗义,知恩图报。
他的形象变得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难以捉摸。
这正是梁承烬想要的效果。
一个月后的一天下午,梁承烬处理完手头的公务,让赵锋备车直接去了周佛海的公馆。
周佛海正在书房里练字,看到梁承烬进来显得很高兴。
“承烬来了,快坐。”他放下毛笔。
“我正说这几天要找你。新政府马上就要正式成立了,汪先生准备成立一个统一的特务委员会,统筹指挥所有情报和行动工作。日本人那边也同意了,这是个好机会啊。”
他说着,眼神里带着一丝兴奋。
委员会的成立,意味着他周佛海的权力将得到进一步的巩固和扩大。
“这是好事。”
梁承烬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何止是好事!”周佛海笑道。
“汪先生的意思,是由我来兼任这个特务委员会的主任。以后,南京、上海、杭州……所有地方的情报机构,都要归我们管。”
“你是我最看重的人,这个委员会里一定有你的位子。”
他这是在提前施恩,也是在画饼。
梁承烬喝了口茶,把茶杯放回了桌上。
“周部长。恕我直言。”他抬起头,看着周佛海。
“我觉得由您来兼任主任,名不正言不顺。”
周佛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书房里的空气,再一次变得安静。
“你……你说什么?”周佛海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您是财政部长,是未来的行政院副院长,管的是钱袋子和米袋子,是国之栋梁。”
梁承烬的语气很平静,但说出来的话,却字字诛心。
“特务工作是脏活,是累活,是见不得光的活。这种事怎么能劳烦您亲自下场?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我们新政府,无人可用了吗?”
周佛海听明白了。
梁承烬这是嫌他给的“位子”太小,这是在向他漫天要价!
“那依你之见,该由谁来坐这个位子?”周佛海的声音冷了下来。
“主任的位子自然是非汪先生莫属。只有汪先生亲自挂帅,才能镇得住各方的牛鬼蛇神。”梁承烬说。
周佛海的脸色稍稍好看了一些。
这个提议,他无法反驳。
“至于具体负责执行的人......”
梁承烬看着周佛海,一字一句地说。
“周部长,我想到一个更好的办法。您想不想把李士群,把76号那帮人也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梁承烬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带着一种蛊惑。
李士群和他的76号,就像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刀。
这把刀名义上归新政府管,但实际上只听日本人的。
周佛海对他们根本没有半点约束力。
“你……有什么办法?”周佛海的声音有些干涩。
“很简单。”
梁承烬靠回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等特务委员会成立,您会向汪先生和日本人请命,由我来担任委员会的副主任。”
“副主任?”周佛海一愣。
副主任不止一个,他完全可以安排梁承烬做其中一个。
“专门负责统筹上海地区所有特务工作的副主任。”梁承烬补充道。
“包括即将正式挂牌的,76号。”
周佛海目瞪口呆地看着梁承烬,这家伙的野心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他不是想去上海见李士群,他是想直接去当李士群的顶头上司!
“这……这不可能!”周佛海下意识地反驳。
“李士群不会同意的!日本人那边更不可能同意!”
“他们会的。”
梁承烬的嘴角露出一个阴险且自信的笑容。
“因为,我会给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他看着窗外,南京城正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中。
“周部长,你信不信用不了一个月,李士群会亲自来南京求着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