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极司菲尔路76号,即将成立的特工总部。
李士群最近的心情很不好。
因为他刚刚摔了自己最喜欢的一套宜兴紫砂茶具。
上好的大红袍茶叶,撒了一地。
女秘书进来收拾的时候,大气都不敢喘。
“滚出去!”
李士群一声咆哮,女秘书吓得花容失色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李士群一个人。
他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南京那边的消息,已经通过他安插在周佛海身边的眼线,传了过来。
梁承烬,那个前军统的“九哥”,那个踏着南田洋子尸体上位的疯子。
竟然想当他的顶头上司?
“特务委员会副主任,专管上海……”
李士群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李士群是什么人?
前中统的干将,后来投靠了日本人,一手创建了这个让人闻风丧胆的特务群体。
在上海这片地界上,他说一,没人敢说二。
就算是日本宪兵队和特高课,也要让他三分薄面。
他凭着自己的心狠手辣和反复无常,才有了今天的地位。
现在一个毛头小子,一个靠着出卖同僚上位的叛徒。
竟然想骑到他脖子上来拉屎?
李士群只觉得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不是怕梁承烬,他是恨。
军统和中统,是天生的死对头。
这种仇恨刻在骨子里,就算他李士群现在已经不算是中统的人,也丝毫没有减弱。
他看不起军统那帮只知道打打杀杀的莽夫。
更看不起梁承烬这种背叛自己信仰的人。
在他看来梁承烬的投靠和他李士群的投靠,有着本质的区别。
他李士群,是为了“曲线救国”,是为了在乱世中保存实力。
而梁承烬纯粹就是一个为了权力和欲望,不择手段的小人。
一个前军统的王牌特工,来当他这个前中统大佬的上司?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更让他不安的是梁承烬的手段。
天津,上海,南京。
这家伙的所到之处,掀起一片血雨腥风。
他的行事风格,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他可以前一天还在和日本人称兄道弟,后一天就把日本特工当成内奸给毙了。
他可以为了一个不相干的白俄将军,去端掉日本黑龙会的分舵。
最可怕的是,他每次都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甚至还能借此获得更大的权力和信任。
南田洋子的死,就是最好的例子。
所有人都知道南田洋子死得蹊跷,所有人都怀疑是梁承烬干的。
但偏偏,是南田洋子“为保护梁顾问而英勇殉职”。
梁承烬踩着她的尸体,拿到了日本华北方面军和石井将军的双重授权。
这种人一旦让他来到上海,来到自己的地盘,后果不堪设想。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李士群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他那双不大的眼睛里凶光闪烁。
不能等。
绝不能让梁承烬得逞。
他不能去南京找周佛海理论,那等于是自降身段。
他也不能去找日本人告状,梁承烬现在是山胁正隆和石井四郎面前的红人。
告状不仅没用,反而会显得自己无能。
既然常规的手段没用,那就只能用非常规的手段了。
李士群停下脚步,眼神变得狠厉。
他梁承烬不是能杀吗?他不是喜欢玩阴的吗?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的刀,更快,更利!
一个死人,是当不了副主任的。
李士群坐回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帮我找几个人。要手上干净,不问来路,只认钱的。……对,去南京杀一个人……他叫梁承烬。”
挂掉电话,他又拨了第二个。
“喂,瘦猴吗?我李士群。……有笔生意,做不做?……很好,去南京找一个叫梁承烬的人。把他的人头给我带回来,价钱你开。”
第三个电话,他打给了自己以前在中统的老部下。
“老金,是我……我知道你现在日子不好过。……想不想东山再起?……帮我做掉一个人,梁承烬。……事成之后,我保你进76号,做我的副手。”
……
一个下午,李士群打了七八个电话。
他找了上海滩的职业杀手,找了流落在外的中统特务。
甚至还联系了几个被梁承烬在天津得罪过的日本浪人。
他要把南京,变成梁承烬的修罗场。
他不需要这些乌合之众真的能杀了梁承身,他只需要把水搅浑。
只要梁承烬在南京遇刺,不管死没死,周佛海的计划就会泡汤。
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人,怎么去当特务委员会的副主任?
日本人也会重新评估梁承烬的价值。
而他李士群则可以安坐上海,隔岸观火。
如果侥幸成功,梁承烬死了,那一了百了。
如果失败也没关系。
负责动手的那些杀手都是他临时找来的,互相之间并不认识。
更不知道幕后主使是他,死无对证。
这是一步险棋,但李士群别无选择。
他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圈。
烟雾缭绕中,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梁承烬倒在血泊中的样子。
“梁承烬,你跟我斗还嫩了点。”
与此同时,南京梁承烬的公馆里,气氛却是一片祥和。
梁承烬正在和季明明下棋。
棋盘上黑白两子,杀得难解难分。
“将军。”
季明明走了一步炮,堵死了梁承烬老帅的所有退路。
梁承烬看了一眼棋盘,笑了笑推倒了自己的棋子。
“我输了。”
“你今天心不在焉。”
季明明一边收拾棋子,一边说。
“从周佛海那里回来,你就一直这样。”
“我在想李士群现在应该在做什么。”
梁承烬靠在沙发上,给自己点了支烟。
“还能做什么?”季明明把棋子收好。
“估计正躲在哪个角落里,气得跳脚吧。”
“他不是会跳脚的人。”梁承烬吐了个烟圈。
“他是一条毒蛇,感觉到威胁的时候他不会叫,只会悄悄地把毒牙亮出来。”
“你的意思是,他会派人来杀你?”季明明问。
“他一定会。”梁承烬说得斩钉截铁。
“而且会很快,也就这几天的时间吧。”
“那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准备?”
季明明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
那里别着她从不离身的手枪。
“准备?”梁承烬笑了。
“为什么要准备?我们应该开香槟庆祝才对。”
季明明不解地看着他。
“我跟周佛海说,一个月内李士群会亲自来南京求我。”梁承烬弹了弹烟灰。
“那都是扯淡,而且我也等不了那么久。我现在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我名正言顺去上海的契机。”
他看着季明明,眼神里闪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李士群派来的杀手,就是最好的契机。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重庆和李士群都想置我于死地,我在南京已经不安全了。”
季明明瞬间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
一个梁承烬为自己精心设计的,金蝉脱壳的局。
他根本就没想在南京久待。
他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演戏,演给周佛海看,演给日本人看。
他真正的第一目标从始至终都只有上海,只有李士群。
“你就不怕,他派来的人真的能杀了你?”季明明问。
“怕?”
梁承烬掐灭了烟头。
“我怕他们来的人太少,不够我跟日本人要抚恤金。”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绝对的自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季明明看着他,忽然觉得李士群这次可能真的要栽了。
她甚至有些同情起那位在上海呼风唤雨的李大汉奸了。
“那我今晚是不是可以睡个好觉了?”
季明明伸了个懒腰,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当然。”
梁承烬站起身走到窗边。
“说不定,明天早上我们就能收到一份来自上海的‘大礼’。”
窗外,夜色渐浓。
几辆陌生的黄包车,和一辆运送蔬菜的卡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南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