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3年，嫦娥历11月17日。
嫦娥星，望舒基地，南翼重力补偿舱。
这座直径三十四米、高十二米的圆柱形舱段，原本是基地人员在低重力环境下维持骨骼肌负荷的训练场。10个月前，孙汉章向基地指挥部打了一份申请，把它改成了一座开放式康复训练中心。
舱壁内层加装了四层不同弹性的复合缓冲垫，地面铺设高摩擦系数的弹性地胶，顶部相位阵列被重新调校，把舱内重力稳定控制在0.95个地球重力标准。
一侧墙面挂着可折叠的篮球架，篮板是纳米陶瓷复合材料，篮筐高度可从标准三米零五升到三米三五。另一侧则是等速肌力测试区、跑台心肺区、气体代谢舱和一排神经电生理检测台。
此刻，舱内正传出一阵阵球鞋与地胶摩擦的尖啸，以及篮球砸在地板上沉闷的砰砰声。
一场三对三的半场比赛，已经打了将近二十分钟。
田浩穿着一身深蓝色作训T恤，下身是一条宽松的黑色运动短裤。他站在三分线外，右手五指张开，把球虚虚按在腰间，目光扫过面前的防守人。
防守他的是李振武，同样属于意外伤残的军人。现在那条手臂已经从断端完整再生出来，肤色比左臂浅了两分，肌肉线条却比左臂更分明。
田浩没有运球，只是一个极小幅度的沉肩。
李振武立刻后撤了半步，重心下压。
就是这一瞬。
田浩右脚蹬地，整个人像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骤然释放。
他的起步没有多余动作，膝盖弯曲角度极小，发力却干净利落，从静止到全速只用了不到零点四秒。
李振武的反应已经够快，横移封堵的路线也选得正确，可田浩的身体在切入时突然做了一个近乎违反惯性的侧向变向。
重心从右向左平移了将近四十厘米，脚下的地胶被蹬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而他的上半身几乎没有出现任何前倾。
他跃过了李振武。
篮球架下，身高一米九二的王大川已经补位到位。这名原海军陆战队的排长，在列岛方向执行人道警戒任务时被坍塌的混凝土压断了腰椎，当时是马尾神经完全损伤，双下肢截瘫。现在他不仅重新站了起来，还能在篮球架下卡位。
田浩没有减速。
他在距离王大川还有一米二的位置起跳。
这是一个标准篮球场上的近距离起跳，可田浩的腾起高度明显超出了所有人的日常经验。他的身体在空中明显向上拔升，双膝高高收起，右手持球从脑后拉到前额，像一张拉满的弓。
王大川同时起跳封盖，两只手臂张成一片阴影罩了过来。
田浩没有躲。
他在空中与一米九二的王大川发生了正面身体对抗。
两人的躯干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肉体撞击声。王大川的身体被这股冲击力顶得向后偏移了半个身位，而田浩却借着这股反作用力，把球从右手换到左手，手腕一抖，篮球擦着王大川的指尖滑进篮球筐。
唰！
空心入网。
田浩落地时双膝微屈，脚掌完全贴合地面，连缓冲的声响都很轻。他的呼吸节奏几乎没有变化，胸口起伏平稳，额头上虽然有一层汗，但脸色正常，看不出明显的喘促。
场边响起几声喝彩。
“漂亮！”
“田排，这一球得给你记五分！”
田浩摆了摆手，笑着跑回自己半场。
他的笑容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张扬，但又不像一年前刚断腿重生时那样兴奋得按捺不住。这一年的观察期，让他习惯了这具身体，也让他学会了把这种力量当成一件需要谨慎使用的工具。
场边，孙汉章坐在一张折叠椅上，膝盖上摊着一台军用加固平板。他的老花镜滑到了鼻尖，镜片后方的眼睛却一刻没离开场上的几个人。
江承站在他左侧两米外，手里拿着终端，实时接收着训练场上的可穿戴传感器回传。宋知微坐在孙汉章右侧，面前支着一台便携式气体代谢分析仪，屏幕上跳动着场上六个人的实时摄氧量和呼吸交换率。
“刚才那次对抗，峰值垂直地面反作用力多少？”孙汉章问道。
江承低头扫了一眼终端屏幕。
“......田浩起跳瞬间，右足足底压力峰值是四千两百一十七牛顿，折合他体重的五点四倍。空中与王大川发生胸腹对抗时，躯干承受的侧向冲击力是六百八十九牛顿，姿态控制误差不到两度。”
“落地缓冲时间呢？”
“......零点一八秒。从足底触地到膝关节最大屈曲角度完成，只用了零点一八秒，比常人快了将近一倍。”
孙汉章嗯了一声，指尖在个人终端的虚拟输入区上划下这串数字。
他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又问：“心率呢？”
宋知微把分析仪屏幕往孙汉章那边转了转：“刚才那个回合结束时，田浩心率一百零二。现在，您看......”
她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调出田浩最近三十秒的心率曲线。
“一百零二，九十八，九十四，九十一……”
曲线像滑梯一样平稳下降，在大约九十秒后停在了七十六次每分，接近他的静息基线。
“......九十秒回到静息心率。”宋知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振奋，“老师，这个恢复速度，已经不是正常人类运动员的范畴了！”
孙汉章把平板合上，抬起头，目光重新投回场上。
“大惊小怪。”
“......第一次把他架到跑台上的时候，我就说过，这具身体的乳酸清除半衰期只有常人的四分之一。心率和血乳酸是联动的，乳酸清得快，心率回落就快。这是同一套机制的不同表现，不是新发现。”
“.....老师，您说得轻松，可这是实打实的超级战士数据啊。”
“超级战士？”孙汉章转过头，看了自己的学生一眼，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老兵式的审慎，“这个词，以后在正式报告里一个字都不许出现。我们现在做的，是严格的医学康复观察！
“....不是拍好莱坞电影！”
“是，老师，我明白了。”
孙汉章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场内，声音低了一些：“不过……从数据上看，你们的判断也不算错。”
这句话让江承和宋知微同时转过头。
孙汉章没看他们，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膝盖上的终端。
“一年的观察期，四十七例完整受试者。”
“......田浩是第一个，李振武是第十二个，王大川是第二十三个。后面还有四十多个，断肢的、截瘫的、严重烧伤的、器官部分缺失的。你们自己看，哪一个人恢复到现在的状态，不是把从前的生理极限甩在了身后？”
场上的比赛还在继续。
李振武那一队发底线球。
球刚到李振武手里，他就像一台低重心启动的装甲车一样碾了过来。
他的右前臂虽然再生时间比田浩的腿短了将近半年，但前臂的握力已经恢复到了健侧的百分之九十四，手指的精细动作在三个月前就完成了再训练。此刻他右手持球，左肩开路，带着球直插篮下。
防守他的是另一名战士，郑国栋，原火箭军某部雷达操作手，左腿膝下截肢，再生完成时间与李振武相近。他的横向移动速度极快，几步就贴到了李振武身侧。
两人在三分线内一步的位置发生了身体接触。
李振武的躯干肌肉在撞击瞬间明显绷紧，却没有失去平衡。
他的核心稳定性来自腹横肌和多裂肌的持续高张力状态。这在普通运动员身上需要长年专项训练才能获得，而在接种治疗的受试者身上，这种深层稳定肌的募集效率几乎成了标配。
郑国栋被顶开半步，李振武顺势上篮。
球打板进筐。
场边的宋知微低头在平板上记录：“李振武，刚才那次突破，峰值速度七点二米每秒，从启动到触筐全程二点九秒。对比他入伍体测档案，速度提升了百分之八十七。”
孙汉章点了点头：“他的右前臂神经再生完成度怎么样？”
“三个月前那波肌电图显示，正中神经和尺神经的运动神经传导速度都恢复到了健侧的百分之九十六以上。”宋知微调出档案，“现在主要是本体感觉的再训练，精细动作已经没问题了。上周他自己用右手拆了缝合线，针脚比我还整齐。”
孙汉章嘴角扯了一下，似乎是想笑，但又忍住了。
场上的比分已经打到了十四比十二。
田浩这一队落后两分。球权转换，田浩在弧顶接球。他没有急着进攻，而是把球高高举过头顶，目光在场上扫了一圈。
王大川在篮下卡住了位置，郑国栋从底角向四十五度方向移动，李振武则贴着田浩，不给他起步空间。
田浩突然动了。
他没有选择突破，而是直接在三分线外干拔起跳。他的起跳高度比刚才那次近距离切入还要夸张，整个身体在空中几乎完全舒展，右手托球的手腕稳定得像是固定在三脚架上。
李振武同时起跳封盖，手指尖只差一个篮球的直径就能碰到球。
可田浩的出手点太高了。
篮球从他的指尖飞出，划出一道极高的弧线，越过李振武的指尖，越过篮板上沿，然后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一样，笔直坠入篮筐中心。
唰。
又是一记空心。
场边有人吹了声口哨。
“田排今天手感烫得能煎鸡蛋了！”
田浩落地，拍了拍李振武的肩膀：“防守不错，就差一点。”
李振武甩了甩手，笑骂道：“差一点？你小子现在扣篮都不用力，投篮跟投石机似的，谁能盖你？”
场边，江承低头看着记录板，嘴里喃喃自语：“干拔三分，出手高度三点一八米，滞空时间零点六四秒，落地后心率九十八，十五秒内回落到八十二……”
孙汉章这时站起身，走到宋知微旁边，伸手在她面前的屏幕上划了几下，调出田浩这一年的纵向数据曲线。
屏幕上，几十条不同颜色的曲线密密麻麻地铺展开来。
“看这条。”孙汉章用指尖点在一条深红色的曲线上，“左小腿股四头肌峰力矩。去年十一月九日，第一次全面评估，六百一十二牛·米。今年一月，六百八十九。四月，七百四十二。六月，七百八十一。上周，七百九十六。”
他的手指沿着曲线缓缓移动：“看到没有？增长速度在放缓，但始终没有回落。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的肌肉力量还在向一个新的稳态攀升，只是逼近平台期了。”
宋知微凑过来看了一眼：“健侧右腿呢？”
“右腿也涨了。”孙汉章调出另一条浅红色曲线，“从去年十一月的四百零九，涨到上周的五百七十一。增幅没有左腿那么夸张，但也超过了同龄健康均值的两倍。活性肽在全身经络导能通路里的低水平驻留，不只是修复了断肢，对整个运动系统都有增益。”
“老师，这种全身性增益，会不会是交感神经系统被持续激活的结果？”江承提出了一个技术疑问，“就像长期大剂量使用兴奋剂一样，表面看起来机能增强，实际上是在透支？”
孙汉章摇了摇头：“不是。”
他点开田浩的夜间睡眠监测和静息代谢数据。
“......你看他的二十四小时皮质醇节律。正常人的皮质醇早晨六点达到峰值，午夜十二点到最低点。”
“......田浩的节律不仅没有紊乱，反而比治疗前更规整。交感神经要是长期处于亢奋状态，皮质醇节律早就被打乱了，血压、血糖、甲状腺功能都会出问题。这些指标，全部正常！”
“那这种增益的底层机制到底是什么？”
“线粒体。”
孙汉章的声音变得郑重了一些。
“......我们上个月取了田浩的股外侧肌活检样本，电镜下看，II型肌纤维里的线粒体密度比常人高了将近百分之八十，线粒体嵴的结构更致密，ATP合酶的分布也更均匀。等于他的肌肉细胞，每一颗都多配了几台发动机！”
江承瞪大了眼睛：“所以不是神经兴奋度提高了，是肌肉细胞的能量工厂变多了？”
“对！而且不只是肌肉！”孙汉章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到另一组数据，“你看他的基础代谢率。去年治疗前，一千八百大卡。今年六月，两千四百大卡。上周，两千五百一十大卡。”
“整整提高了百分之四十！”
“可他的体重只增加了三点二公斤，体脂率从百分之十四降到了百分之九点七。”宋知微补充道，“多出来的代谢，全用在维持高功率的肌肉和神经活动上了。”
孙汉章点了点头：“这就是新陈代谢层面的改变。他的身体从一个普通军人的生理稳态，切换到了一个更高功率输出的稳态。不是透支，是底盘升级。”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了一下，抬手指了指舱顶中央那组全息投影阵列。
“江承，把上个月那份经络导能配准影像调出来，投到场上空。”
江承愣了一下，随即在自己的个人终端上划了几下。
舱顶的相位阵列嗡地亮起，一幅半透明的三维人体影像凭空悬在了球场正上方。
场上还在跑动的六个人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仰起头。
那是一具按田浩的体表数据一比一建模的透明人体。躯干四肢上，十七条淡金色的主线自头顶一路贯到足底，线条上缀着一簇一簇更亮的节点，密密麻麻，数下来四百个上下。
可真正让场上安静下来的，是这些线条的颜色。
十七条主线里，只有贴近断肢创面和几处大关节的那一小段，亮得近乎刺目。剩下的绝大部分，从头到尾都是同一种暗淡的、几乎要沉进背景里的浅灰金色。四百个节点里，真正亮起来的，寥寥可数。
“这是什么？”王大川仰着头，手里还抱着球。
“这是你们自己。”孙汉章站起身，走到场中央，抬头看着那具影像，“准确说，是你们身上那套经络导能通路，在过去一年里被活性肽真正激活、真正用起来的部分。”
他抬起手，指向影像上那段亮得刺眼的断肢创面。
“........田浩的左小腿，李振武的右前臂，王大川的腰骶段，郑国栋的左膝以下。所有再生完成的地方，这一段通道的导能效率，我们测出来是常人的十几倍。这也是为什么他们的肌力、速度、恢复能力能甩开常人那么远。”
他顿了顿，手指缓缓移到影像的躯干正中。
“可你们看这里。任脉、督脉，十四条正经，四百多个气穴。除了创面附近那几段，剩下的，全是这个颜色。”
场上没有人说话。
江承低头看着终端，声音放得很轻。
“......按体表低电阻点测绘、核素富集度、红外热像三项叠加，再对照《灵枢》的穴位定位做加权，我们算了一个开发度。”
他抬起头。
“四十七例受试者，全身经络导能通道的平均开发程度……”他咽了一下口水，“百分之四点三！”
“......气穴更低。算上创面附近那些被动的、非主动激发的点，平均百分之三点七。真正能被受试者主观调动、主动开启的，不到百分之一。”
舱里静得能听见换气机组的低鸣。
“......孙教授。”
田浩仰着头，看着自己那具半透明的影像，半天没说话。他抬起右手，下意识地攥了一下拳头。
“您的意思是……我们现在这个状态，只用了不到二十分之一？”
“不到二十分之一。”孙汉章重复了一遍，“而且我得说清楚，这百分之四点三，还只是‘通道被活性肽的低水平驻留被动点亮’的部分，不是你们自己练出来的。”
“........换句话说，你们现在这身本事，是那点残余活性肽替你们撑着的。”
他把手放下来，转过身，面对场上这六个年轻人。
“我这一年反复跟你们讲，不要把自己当超人......原因就在这里。”
“......你们现在看到的，并不是身体的上限，唔，可以说只是它的一个零头。打个比方，就是一条本来能跑满功率的线路，眼下只通了一点点电，就已经把你们的肌力、代谢、免疫、修复全推到了这个位置。”
“那……剩下的呢？”李振武忍不住问，“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五，要用什么方法促发，或者激活？”
“不知道。”孙汉章答得很果断，“这正是我们现在最想知道、也最不敢往下想的问题。”
他抬手指向影像上那些暗淡的线条。
“有三种可能。”
“第一种，这套通道本来就需要长期、主动的调控才能开启，活性肽只是把门推开了一条缝，剩下的得靠训练。第二种，是我们的身体自己把它限制住了......”
“......你们想，一条能把细胞代谢提升十几倍的通道，如果全身同时满负荷打开，心脏、肝脏、肾脏拿什么去供？身体很可能在自我保护！”
他停了一下。
“第三种，我不敢往下推。”
“什么？”
“.........这条通道，可能根本不是给现在的人类身体设计的。”
孙汉章的目光扫过他们。
“西尔姆人身上那套导能网络，应该是它们自己的生理结构。”
“.......这套活性肽认得出 V370A，认得出我们身上的经络走向，说明我们和它们之间，在很久以前有过某种我们还不清楚的关系。可我们的身体，是不是真的能承受这条通道全部打开，谁也说不准。”
场上安静了很久。
王大川把球放在地上，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那要是……真有人把它全打开了？”
孙汉章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舱顶那具半透明的影像还在缓缓转动，四百个节点里那寥寥几个亮点，在暗淡的浅灰金色线条中间，显得格外孤单。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如果真有人把它全打开，那已经不是我们现在讨论的任何一种东西了。不是高机能军事人员，也不是超级战士。”
他抬手，让江承把影像收掉。
“所以下周起那个经络导能专项训练，我要看的不是谁能多跳十厘米、多跑两秒。我要看的是，那百分之四点三，能不能被主动往上推一点。”
“推得动，说明第一条路成立，这套东西是可以练的。推不动，或者推的过程中出现任何异常......”他顿了顿，“那就说明，我们手里握着的不是一把钥匙，是一扇我们根本不该去碰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