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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2章 李仪祉手搓大学

    “铛铛铛!”

    错乱的脚步声从各个角落出来,有的拿着抹布,有的拖着扫把,有的拄着锄头,向里头的天井走去。

    这些人年龄有大有小,大的三十挂零,小的十八九,都是水利局的人。

    李仪祉回陕西是为了搞水利的,上头给了他一个水利局长的官儿,可这个官儿就是个官儿,手下也没两个人,压根儿没事儿可干。

    李仪祉干脆将水利局的招牌都搬到了泾阳,再挑了十来个人,都是从学堂出来读过书的,李仪祉将他们充进水利局,每天给他们上课。

    嗯,这就是水利学校的第一批学生了,没毛病!

    “三千年以来,以治河著称的,只有三位,汉代的王景,明代的潘季驯,满清的靳辅。”

    “这三位大家,治河虽然有功,但对于黄河本身来说,并没有任何改变,泥沙还是泥沙,洪流还是洪流,决堤还是决堤,灾难还是灾难。”

    “他们的办法,只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只治得了一时,治不了一世。”

    “所以我说,想要治河,必要治沙,泥沙不减,本病未除!”

    “……”

    李仪祉讲着黄河水患,不是浮于表面的泛泛之谈,而是往根子里去讲。

    他讲的认真,下边的人也听得认真,都是三秦儿女,关中子弟,对脚下这条河,爱得深沉,爱得复杂。

    一节课讲完,有人举手提问。

    “先生,为何前人治河,总是治标不治本呢?”

    “黄河水患,多在下游,故而他们治河,就只在下游下功夫,殊不知患在下游,病根却在中上游,这跟中医“治未病”之理如出一辙。”

    “这上中下游,又是什么说头?”

    “黄河以内蒙托克托以上为上游,托克托到河南桃花峪为中游,桃花峪以下为下游。我陕西就在中游,从陕州往上,所输泥沙量达16亿吨,八成冲刷入海,两成沉积河床,此为黄河水患之根结所在……”

    师生问答,问的用心,答的恳切。

    这谆谆一隅,让陈旧的老屋,还真有了几分课堂的气象。

    “宜之先生,我给您送学生来了!”

    一个声音在前院响起,说的是官话。

    李仪祉的表字很有意思,取的是“仪祉”的谐音“宜之”,这是出自《诗经》,“左之左之,君子宜之。”

    接着是汪胡桢惊喜的声音,“雨僧兄,您这真是及时雨啊!”

    李仪祉说声“下课”,带着学生走了出来。

    一个三十许的年轻人,穿着西服,戴着眼镜,头顶有些稀疏,气宇却是轩昂,正在与汪胡桢说话,后头跟着一条长龙。

    “雨僧,这是?”

    李仪祉搓着手,跑到门口看了看,有的赶着大车,有的扛着担子,有的拎着包袱,少说有一二百人。

    来的这位西服男子,大名吴宓,表字雨僧,是泾阳大族吴家的子弟,前两年刚从哈佛留学回来,现在在东南大学任教。

    同为关中大户,吴李两家交情不差,这次李仪祉手搓学校,他力有未逮,便向吴家求助。

    却碰到了吴宓刚好暑假在家,他亲自带人来了。

    吴宓嘿嘿一笑,掏出一包香烟,给李仪祉散了一根,又掏出火柴给他点上,言语间有些得意。

    “学堂学员不够,我吴家五院的子弟和下人,凡三十以下的,全在这儿了,一共是一百三十六人!”

    “校舍没有桌椅板凳,宿舍没有床铺被褥,厨房没有锅碗瓢盆,全给您备齐了!”

    “老师没有教学用具,学生没有书本纸笔,我跑了一趟西安,多少准备了一些!”

    “……”

    吴家的人训练有素,很快的,东西各就各位,老屋的气质立马就出来了。

    李仪祉嘬着烟,越看越是喜欢。

    京城的专员下来审核,审核啥?

    不外乎就是学员和校舍,现在学员有了一百多,校舍也支棱起来了,谁还能说额的学校不是学校?

    至于说吴家的下人,专员前脚走,他们后脚撤,那都是细节问题,不要深究。

    再说,老话说的好,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在这儿上了一天学,那就是学校的学生,没毛病!

    “宜之兄,要不要我手起一卦,就此事卜算一番啊?”

    吴宓拉着李仪祉,干笑两声。

    又来?

    李仪祉有些无奈,这位也不知道是搭错了哪根筋,明明喝了一肚子洋墨水,却是对那易经八卦的算命之术着了魔,拉着人就要来一卦。

    偏生他算的又不准,以老秦人的脾气,要不是他是吴家的少爷,不知道得开多少次瓢,让他们家实现水瓢自由。

    “行吧!”

    怎么说,人家今儿都是帮了大忙,不能不让人家过个瘾。

    李仪祉想了想,“那就测个“宜”字儿!”

    宜,这字儿多好。

    那专员来了,就冲这个字儿,就得把钱留下。

    “宜之兄,此宜字不妙,有三不宜啊!”

    吴宓搬了一条长凳,拉着李仪祉坐下。

    说起这个,他满脸的慎重,比进祠堂祭祖还要肃穆,似乎这个才是他的专业。

    “第一不宜,是字形不宜。”

    “宜字上宀下且,以字形来看,“宀”像是倾覆之舟,“且”像是公堂之案,恰好就是周易的坎卦之象。”

    “《象》曰,来之坎坎,终无功也。宜之兄,您此番忙碌,怕是徒劳无功啊!”

    李仪祉手指一抖,一截长长的烟灰断落,在空中飘洒。

    “第二不宜,是字音不宜。”

    “宜者,疑也。”

    “此卦外显为适宜,内藏却为犹疑,这又与周易之困卦暗合。”

    “困卦的卦辞为“有言不信”,这就更加不妙了,甭管您说什么,那专员都不会相信啊!”

    李仪祉狠狠地嘬了一口,手指一甩,烟头“啪”地坠地,跟着一只脚踏了上去,重重地踩了两下。

    “第三不宜,是字义不宜。”

    “周易最重时义,而这个“宜”字。恰恰失时,天时不借。”

    “眼下是农历六月底,《尔雅》有云,“六月为且”,且,本为月相之象,而这个“且”,却压在“宀”下,就像是月沉屋檐,光明难见,这又合了周易的屯卦。”

    “屯卦的卦辞,说的是“磐桓”,万事开头难,用《说文》的解释,屯就是难,像“艸木之初生,屯然而难”,难啊!”

    吴宓掐着手指,摇头晃脑,对自己这个测字显得非常得意。

    “难!难!难!”

    他美滋滋地嘬了一口,徐徐吐了一口,白烟袅袅,宛如白鹤游天。

    “宜之兄,您瞧我这一卦……嚯!”

    吴宓转过头来,好大一张黑脸,比吴家大灶的黑锅还大还黑,吓得差点蹦起来。

    “雨僧,有这么难么?”

    李仪祉黑着脸,面无表情,“我不是没办过学,河海学校刚办的时候,也没比这个强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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