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张謇任国家水利局总裁,着手在南京创办河海工程专门学校,请李仪祉任教务长。
当时建校经费没有着落,还是张謇去跟老袁左磨右泡,争取了两万银元,好歹建了个毛坯。
“嘿嘿,还行,还行!”
吴宓左顾右盼,本来想昧着良心说几句奉承话,可瞧了半晌愣是找不出来,“嗯,这儿卫生倒是还行……”
李仪祉的十来号人,这两天净收拾卫生了,这个还是能瞧的。
李仪祉闭着眼睛,再度睁开,又平静如水了。
这老屋已经不赖了,以后这儿就是他的学校,治理黄河的千里之行,就始于此。
至于什么专员,什么审核,顺其自然,本来就没做过指望。
黄河是我的黄河,家乡是我的家乡,学校是我的学校。
凡事,尽我之能,竭我之力。
足矣!
“雨僧,你具体说说,我这儿还有哪些不宜之处?”
李仪祉展颜一笑,脸上的黑云压城城欲摧,瞬间成了甲光向日金鳞开。
吴宓看着他的脸色,“那我就直说了!”
李家是关中名儒,李仪祉虽然不是他的老师,但的确是他的前辈,黑脸还是很有杀伤力的。
“但说无妨!”
有这话就好,吴宓眼睛四处乱扫,指指点点。
“宜之兄,这学校庭前,总要有旗杆吧?”
“办!”
“学校初成,总要有横幅有标语吧?”
“办!”
“专员下访,总要有欢迎仪式吧?”
“办!”
“高校学子,总要有校服吧?”
“……”
吴宓嘴皮子利索,每说一句,李仪祉的脸色便苦了一分,还勉强能蹦出来一个“办”字儿。
待说到校服,李仪祉嘴角扯了扯,看着里外的“学生”,有穿长衫的,有穿短褂的,有着绸缎的,有着土布的,脑门儿上明晃晃的顶着四个大字。
乌合之众。
“这……办不了!”
李仪祉嘴角扯了半天,必须认清现实。
校服要么是西服要么是中山装,一身少说也要十多块。
这里有一百四五十号人,不说一人两身,就是一人一身,也得两千多。
李仪祉手上拢共就一千块钱,差老鼻子远了,他倒是打算卖地,可地里还有玉米高粱,总得等打了粮食之后再出手。
总不能让“学生”自己出钱吧,他们本来就是友情客串好吧!
“办不了校服,倒是可以折中一下……”
一旁的汪胡桢偏着脑袋,想了一个主意,“可以将他们的头面收拾一下,往课桌上一坐,只露出一截儿,瞧着也大差不差。”
这个主意不赖!
就眼前这一百多号,头顶的发型就是个万花筒,有平头,有分头,有背头,还有那刚刚剪了辫子的二道毛。
要是全部都剃成平头,刮掉胡子,不就齐整了么?
“就这么办!”
李仪祉一拍大腿,“找个剃头匠过来,这所有的学生,全都给我剃成平头!”
手头再怎么拮据,剃头的钱还是有的,这叫惠而不贵。
“嗡嗡!”
想睡觉就有枕头,想剃头就听到了唤头。
汪胡桢出门,转身带来了剃头匠。
这剃头匠是两个人,都很年轻,前头那个空着手,看来是师父,后头那个挑着担子,应该是徒弟。
甭管是师父还是徒弟,两人的眼睛都很亮,一身衣裳虽然旧,但浆洗得都很干净。
“师傅,剃个头几钱?”
“剃头两毛,刮脸五分。”
“额这人多,有八十几个人咧,能便宜些不?”
“统共十块!”
简单地划了个价,一百多人,有一些原本就是平头,可以省钱。
那剃头师傅倒是好说话,只是口音有些怪异,老陕都能听出来,并不正宗,怕是打外地来的陕西,年头不长。
那徒弟请学生坐下,围上白布,在铜盆里兑上温水,再给人洗头。
“师傅好手艺啊!”
学生的脑袋埋在铜盆里,很是享受。
徒弟洗头的手法不赖,很是轻柔,而且这洗头用的居然是肥皂!
要知道,这会儿洗头,大多是用胰子或者皂角,肥皂又叫洋碱,一般人谁舍得用这个?
徒弟听到表扬,呵呵憨笑,“额给小花洗惯了的,您比小花好伺候多了!”
小花,那是何方神圣,能天天用肥皂洗头?
学生正琢磨间,徒弟叫道,“叔……师傅,头洗好了!”
师傅起身过来,“我这儿很快就得,你接着烧水,伺候下一个!”
“好咧!”
剃头挑子的火炉太小,徒弟干脆央着李仪祉,借用老屋的灶房,开大火烧水。
师傅打开剃头挑子的抽屉,取出剃刀。
剃刀寒光凛冽,懂行的一瞧,绝对是百锻精钢。
剃刀在钢刀布上刮了几下,一手按住学生,“劳驾坐好!”
那学生只觉得像是一座大山压下来,自个儿成了五指山下的孙猴,丝毫动弹不得。
蓦然间脑袋一凉,头上发丝簌簌而下。
像是二月春风,裁剪柳叶,在无声无息之间,碧玉妆成。
“好了!”
师傅手一圈,将白布一抖。
“这就好了?”
学生摸摸头,这也太快了吧,有两分钟么?
尤其是,他的脑袋他自己知道,可是不太好打理的,不但后脑勺凸得老高,而且小时候得过癞痢,这头皮就像是黄土高坡,沟沟坎坎的。
毫不客气地说,就他这脑袋,以前剃头,没有少于二十分钟的,现在两分钟就搞定了?
“宜之兄留步,我还得在家待个十来天,有事儿您招呼一声就行!”
吴宓从屋里出来,冲李仪祉拱拱手,抬步之间,见剃头师傅坐在一边儿,悠哉悠哉地看报。
那徒弟在那儿吭哧吭哧地洗头,一块肥皂快用完了。
“嘿?”吴宓眼睛一亮,“师傅,你这剃了几个了?”
师傅一抬头,“小满,几个了?”
“十五个!”
十五个?
这下不只是吴宓,李仪祉他们也都开眼了。
他们刚才进去安排事儿,有半个钟头么,没有吧,怎么怎么就十五个头了?
别说是剃头,就是砍头也砍不了这么快啊?
吴宓是个爱瞧热闹的,这会儿也不急着走了,板凳一横,等着看剃头。
学生洗好了,师傅的目光往旁边一扫,呵呵一笑,“问天下头颅几许,看老夫手段如何?”
曼吟声中,剃发如刈草,眨眼之间,一个平头亮相。
“奇人!奇人!”
吴宓看得异彩连连,“这要是个女子,就是聂隐娘之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