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没有多看一眼销售手里那些已经仔细叠好、装进防尘袋里的衣服,平静地收回目光,语气淡而果决:
“我说了不用就是不用。既然你的衣服已经买好了,那我就先走了。”
她说完这话,转身便往门口走。
她其实不太确定傅司珩今天到底哪根筋搭错了。
从提议来商场,到自作主张给她挑衣服,再到连她试过的所有一并打包。
这一连串的举动来得毫无征兆,也毫无由头。
她并不打算深究,更不打算接受。
几件衣服而已,再贵也贵不到哪里去。
在她看来,这根本不是钱的问题。
难道在他的世界里,随便施舍一点小恩小惠,她就该感激涕零、记在心里吗?
她沈清辞还没廉价到那个份上。
走到收银台前,她从外套内袋里抽出自己的银行卡,递到台面上,声音清晰:
“那位先生挑的衣服,我来买单。”
收银员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看坐在休息区的傅司珩,又看了看沈清辞,满脸为难地低声回道:
“不好意思女士……傅总刚才已经全部买过单了,包括给您打包的那几套。”
沈清辞神色不变,手指在台面上轻轻一叩:
“我的那几套退了。退不了的话,你们自己留着穿也行,随意处理。”
她说完,收回银行卡,推门而出。
傅司珩还坐在那张真皮沙发上,长腿交叠,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只银色的打火机,盖子开开合合,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他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那微微抿紧的唇角和平静下暗涌的气压,让一旁的销售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确实没想到,沈清辞会走得这么干脆,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沈清辞回到病房时,走廊的灯光已经调暗了些,病房里安安静静,只听得见监护仪低微的滴答声。
沈怀瑜果然还没醒,小小的身子裹在被子里。
眉头却还是微微拧着的,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上,嘴唇有些干裂,整个人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即使睡着也透着几分不舒服的委屈。
而沈怀瑾就坐在床沿边的小凳子上,背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妹妹的脸,像是生怕自己一眨眼,妹妹就会出什么状况。
他守得认真,小小的侧影在昏黄的夜灯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格外倔强。
沈清辞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又酸又暖。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在病床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伸手轻轻抚了抚沈怀瑾的后脑勺,声音放得又低又软:
“怀瑾,你先去旁边那张陪护床上躺一会儿吧,眯一下眼睛,这里有妈咪守着。”
沈怀瑾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竭力压制的哽咽:
“没事的妈咪,我可以的。”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
“而且……都怪我。要不是我疏忽大意,没注意到怀瑜拿了那块提拉米苏,她也不会吃坏肚子,也不会躺在这里打针。我明明就在旁边的……我要是多看一眼就好了。”
他低着头,声音里那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自责和沉重,让沈清辞心里猛地一抽。
这还是她第一次从大儿子嘴里听到情绪波动这么明显的话。
沈怀瑾从小就比同龄孩子沉稳懂事,鲜少把情绪挂在脸上,更少把“怪自己”这样的话说出口。
可此刻他那颗垂得低低的小脑袋,和攥得发白的小指节,展现出了他藏在心里一整天没敢流露的愧疚。
沈清辞眼眶一热,伸手把他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上,声音温柔:
“怀瑾,你听妈咪说。怀瑜妹妹生病,只是一个意外,跟你没有任何关系。那天你已经在旁边提醒过她别吃太快了,是不是?变质的东西谁都看不出来,妹妹自己也没察觉,这怎么能怪你呢。”
她感觉到怀里的小身子微微颤了一下,便把他搂得更紧了些,继续低声道:
“而且医生也说过了,情况不严重,休息两三天就活蹦乱跳了。你是哥哥,心疼妹妹是好事,但不要把所有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好吗?妈咪从来就没有怪过你,妹妹也没有怪过你。”
沈怀瑾没有抬头,但小小的肩膀慢慢松下来了一些,贴在沈清辞怀里的额头轻轻蹭了蹭,像一只终于卸下防备的小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沈清辞见他的情绪慢慢地平静下来,默默地松了一口气,懂事的孩子总会让人心疼。
她正想再说两句安抚的话,病床上忽然传来一声细弱又软糯的呢喃。
沈怀瑜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迷迷糊糊地环顾了一圈四周,视线从天花板移到输液架,又落到沈清辞身上,最后瘪了瘪小嘴,声音又轻又哑:
“妈咪……我想喝水。”
沈清辞心头一软,连忙松开怀瑾,起身倒了一杯温水,试了试杯壁的温度,才小心翼翼地递到沈怀瑜嘴边,一边扶着她的小脑袋一边柔声哄道:
“慢点喝,小宝,别呛着。”
沈怀瑜抱着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干裂的小嘴唇总算润了些。
她喝完水,心满意足地咂了咂嘴,刚想把杯子递回去,肚子却不争气地发出一阵响亮的咕噜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她愣了一下,随即小脸一红,苍白的脸颊上总算泛起了一丝血色,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被子拉高遮住半张脸,只露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瓮声瓮气地说:
“真不好意思……我的肚子太响啦!”
沈清辞被她的模样逗得差点笑出声,伸手轻轻揉了揉她圆鼓鼓的小肚皮,语气宠溺:
“听见啦,肚子都在抗议了。想吃什么?妈咪这就去给你买。”
她话音未落,身侧忽然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袋口折得整整齐齐,边缘还透出微微的热气。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里面是蔬菜粥,还有几样养胃的小食,山药泥和蒸蛋羹,都是好消化的。”
沈清辞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抬起头,看见傅司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身姿笔挺,手里拎着那个纸袋,神色淡淡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矜贵的从容。
她微微一怔,一时竟有些没反应过来。
方才在店里,她走得那样干脆,连头都没回,几乎算得上是当面拂了他的面子。
她原以为以傅司珩的性格,不说翻脸,至少也会冷她几天。
可没想到他不仅没走,还跟到了医院,甚至不知什么时候去买了这些热腾腾的吃食回来。
见沈清辞迟迟没有伸手接,傅司珩眼睫微动,语气不咸不淡地又补了一句:
“刚买的,还是温热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病床上正眼巴巴望着纸袋的沈怀瑜,声音不自觉放轻了几分,
“孩子饿着不好,先让她吃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