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了玄甲铁骑的封堵,夏军主力如潮水般涌入缺口,撞碎营寨,冲破隘口,踏上北去的官道。
苏定方在高处勒马,看着夏军主力远去,嘴角微动。
“收。”
三百游骑闻令即收,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林木深处。
刘黑闼一路奔出数里,彻底脱离阻截战场。
他勒马驻足,回望身后烟尘,回望刚刚被冲破的隋军防线。
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
连日被李靖玩弄、被战局压制的憋屈,尽数散去。
他抚着染血的刀身,仰头轻笑。
一个亲兵凑上来:“将军为何发笑?”
刘黑闼收刀入鞘,扫视左右:“世人皆称李靖百战百胜,算无遗策。今日看来——名过其实!”
他扬鞭指了指身后的方向:“他只顾强攻漳南,分兵阻援,可他小看了我河北儿郎的血气了。这一局,是他李靖失算了!”
他拨转马头,面朝漳南方向。
“待我入漳南,固粮仓,稳后路,再与他堂堂正正决战!”
马蹄奔腾,尘土漫天。
全军士气高昂,人人脸上带着狂喜——拦路的隋军被甩在身后,漳南粮仓就在前方,大功即将到手。
苏定方带着前队骑卒,策马追上中军。
奔至刘黑闼身侧,他勒缰并行,额角淌着汗,甲上沾血,眉头紧锁。
刘黑闼侧首看见他,面上带着笑意,抬手一扬马鞭:“定方,方才若非你缠住裴行俨,我军未必能这般顺利冲破隘口。此战你首功一件,待解漳南之围,我必向夏王为你请功!”
苏定方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摇头道:“谢将军夸赞。只是险关虽过,前路未明。末将不敢掉以轻心,还需谨慎前行。”
刘黑闼大笑:“你素来审慎,这是长处。但你且细想——方才裴行俨拼死阻截,血战不退,足见他兵力捉襟见肘。我本以为李靖布下罗网,可如今看来,他一心强攻漳南,只能分出这支偏师拦我。”
他扬鞭前指:“我们疾驰来援,本就是奇兵。李靖纵然多谋,也料不到援军推进如此之快。这一局,是我们打了他一个猝不及防!”
苏定方轻轻颔首,没有辩驳。
他一边策马随行,一边低头思索。
脑海中不断复盘方才的战事,回忆历次与李靖交手的旧例。
方才所见的一切,全都符合“李靖强攻漳南、分兵阻援”的常理。
可李靖用兵,从来不走寻常套路。
寻常将领,才会如此排布兵力;李靖素来善用虚实,惯于以假象迷惑对手。
苏定方自问:若我是李靖,想要围点打援,该如何诱敌入套?
便是制造“主力猛攻漳南,只能分出少量兵马拦阻援军”的假象。
眼前的狼烟、喊杀、拼死阻击的裴行俨——会不会全部是刻意演出来的假象?
一念及此,一股寒意从脊背直冲头顶。
苏定方猛地抬头,张口欲喊——
“将军!停!恐有——”
话音未落。
四面矮坡之上,号角轰然齐鸣,震彻旷野。
无数旌旗自坡后竖起,漫山遍野的士卒涌出,铁甲反光连成一片,如潮水般从四面合拢。
李靖的大旗,在高岗之上迎风展开,猎猎作响。
苏定方浑身一僵。
中计了!
他所见到的一切,全是李靖故意留给他看的 “真相”。
刘黑闼骤然勒住战马,瞳孔骤缩。
脸上方才的笑意瞬间消散,环顾四面涌出的大军,心头巨震。
方才裴行俨的血战、漳南城外的烟火鼓噪——全部是演给他看的假象。
李靖根本没有强攻漳南,他在围点打援!
刘黑闼猛地拔刀,厉声喝令:“全军收拢阵型!列阵!”
号角声变调,夏军在旷野上仓促列阵。
与此同时,后方烟尘再起。
裴行俨从后路疾驰杀来,八百玄甲铁骑堵死了退路。
前后合围,四面封死。
三千余夏军被困在旷野中央,进退无路。
高岗之上,李靖端坐马上,银枪横在鞍前,声音顺着风传下来。
“刘黑闼,你已身陷绝地,四面皆为重兵。若放下兵刃归降,可保全你麾下将士性命。”
刘黑闼横刀立马,仰头怒骂:“李靖!你好阴毒!不惜驱使两千将士死战诱我,用心何其狠辣!我河北儿郎,只有战死,绝无屈膝投降之理!”
李靖闻言,不再多劝,淡淡挥手。
“全军,总攻。”
号角声起,四面隋军齐声呐喊,从山坡上压下来。
甲胄齐整,以逸待劳。
反观夏军,长途一日疾驰,又刚刚经历隘口血战,人马俱疲。
又是轻装奔袭,缺少重甲护具。
河北将士悍不畏死,随刘黑闼死战不退。
可血肉之躯终究难挡完整甲仗的隋军。
刀槊相交之间,夏军士卒成片倒下,伤亡飞速增加。
苏定方在乱军之中策马冲到刘黑闼身侧,伸手按住他的马缰。
“将军!”他嘶哑着嗓子吼道,“请速与末将互换头盔!借旗号掩护,由末将引敌,将军寻隙突围!”
刘黑闼双目赤红,猛地摇头:“换盔脱身,乃是欺敌诡道!我岂能做这等苟且之事!”
苏定方死死攥住马缰,厉声嘶吼:“将军!河北可以无我苏定方!不可无将军!你若死在此地,夏军再无支柱,河北彻底倾覆!今日,末将断后!将军突围!归报夏王!”
刘黑闼目眦欲裂:“要走一起走!我岂能弃部独生!”
苏定方厉声断喝:“此非私义!是国运!我死,是一卒之死!你死,是河北覆灭!将军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