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黑闼环顾四周——四千河北子弟被围在旷野上,四面隋军如铁壁合拢。
“拿盔来。”
亲兵愣了一瞬,还是摘下自己的头盔递过去。
刘黑闼把自己的头盔解下,亲手扣在苏定方头上。
“定方……”
“走!”苏定方猛地一推他,转身朝亲兵喝道,“分出两队!一队随将军从北面偏隙突围!其余人——跟我来!”
刘黑闼被亲兵架着往北面冲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定方已经拨马朝相反的方向奔去,身后跟着数百残兵,嘶吼着扑向西南方向。
那顶头盔在残阳下闪着光。
苏定方收拢残兵,三百余人,个个带伤,甲胄残破,兵器卷刃。
他把人分成三圈。
外圈——步兵持长槊、立盾,面向外围,构筑环形步防,阻挡骑兵冲击。
中层——骑手留在马上,作为机动预备队,哪里防线告急便驰往补缺口。
内层——数十亲兵护持阵心,旌旗居中,苏定方就在旗下。
圆阵缓缓转动,三百六十度皆有防备,如一只竖起尖刺的刺猬,迎着四面压来的隋军。
高岗之上,李靖策马而立,俯视着谷底那个正在成形的圆阵。
他原本面无表情,可看了一阵,眉头缓缓拧起来。
“这是……”他低声自语,目光凝在圆阵上,“轮骑圆阵。”
他身边的李德謇凑上来:“父亲,此阵有何讲究?”
“此阵无前后之分,四面皆可御敌。最适合身陷重围之时,以少抗多。”
李靖顿了一下。
“好个绝境守御之阵。本以为刘黑闼只是悍勇,不料还深谙布阵之道。”
“父亲,那咱们怎么打?”
李靖收回目光,手指在鞍前轻轻叩了两下。
“此阵有一处死穴,只能应付单点冲击。一旦对手多处同时发难,他的中层预备队便要来回奔驰,周转不开,顾此失彼。”
“传令!将漕骑分作三支独立锥形阵。”
“三支?”李德謇愣了一下,“同时冲?”
“不。”李靖摇头,“第一锥,先攻东侧,佯攻,诱他把预备队调过去。”
他抬起银枪,指向圆阵西侧和南侧。
“待他预备队奔赴东面缺口,第二锥、第三锥同时冲击西面、南面。两个缺口一起撕,他的预备队跑不过来。”
李德謇眼中精光一闪,抱拳道:“孩儿明白!”
号角声起。
第一支锥阵呼啸着冲向圆阵东侧。
铁蹄踏碎枯草,箭矢如雨泼去。
苏定方在东面防线上立刻调兵,中层机动骑队尽数向东驰援,堵住缺口。
盾兵举盾,长槊斜刺,将第一锥的冲势死死挡住。
东面顶住了。
可就在预备队尽数向东奔走的一瞬间——
西面、南面,两支锥形阵同时启动。
铁蹄声如两面巨鼓同时擂响,从两个方向狠狠扎入圆阵。
苏定方瞳孔骤缩。
“西面!南面!预备队回援!”他嘶声吼道。
可来不及了。
预备队刚从东面奔出百余步,西面和南面的防线已经被撕开两个大口子。
漕骑如潮水般涌入,圆阵被割裂成数段。
苏定方拔刀冲上前去,连斩两名冲入阵中的漕骑。
可缺口太多,四处都在告急,三百残兵顾此失彼,阵型彻底崩碎。
残兵死战,伤亡殆尽。
苏定方环顾四周,身边只剩十几个人了。
李靖的旗号在高岗上稳稳立着,像是这一切早已写好的结局。
苏定方低声叹道:“李靖瞬息看破阵隙……河北遇此强敌,乃是河北之大不幸。”
他拔出腰间长剑,横在颈前。
李靖卫队疾扑上前。
一人挥槊格开长剑,两人从侧面扑上来,将苏定方按倒在地,夺下长剑,缴了他的兵器。
苏定方被反绑双手,押到李靖马前。
李靖翻身下马,走近细看。
头盔之下,是一张年轻的面孔,满是血污和尘土,但眉眼间透着一股沉静之气。
不是刘黑闼。
李靖微微讶异,上下打量了他一阵。
“方才阵中指挥圆阵之人,便是你?”
苏定方昂首不答。
李靖没有追问,围着苏定方慢慢走了一圈,目光落在他被绑住的双手上——虎口崩裂,指节粗大,是常年握兵刃的手。
“你这轮骑圆阵,绝境守御,已是上等布阵之法。只是此阵有一处死穴——只能应付单点冲击。一旦对手多处同时发难,你的中层预备队便要来回奔驰,周转不开,顾此失彼。这便是破绽。”
苏定方闻言,静静思索了片刻,缓缓颔首。
心中震撼——此人一眼看穿自己仓促布下阵法的短板。
在窦建德帐下,自己的谋略从未被人看重;今日败于敌手,却被对手一眼识慧。
如遇良师。
李靖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欣赏。
“你有良将之才,何必一死殉败局?”
苏定方沉默了一阵,昂首挺胸:“败军之将,唯有一死,不负夏王。”
李靖摇了摇头。
“战死容易,识势难。我不逼你今日便降,但你可留在我营中,静观天下大势,慢慢思量。我不取你性命,亦不迫你立誓。”
苏定方沉默了。
他低下头,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再寻死。
李靖示意左右:“将他安置在营中,妥为看管,不得折辱。”
旷野北路。
刘黑闼策马狂奔,身后只剩两名亲兵。
他身上带伤,血从肩头渗出来,染红了半边甲胄。
跑出数里,他勒马回望。
身后烟尘漫天,喊杀声已经弱了。
四千精锐,尽丧于此。
漳南危殆,河北大局岌岌可危。
刘黑闼咬了咬牙,拨转马头,面朝北方。
“走,回乐寿。”
三骑扬尘北去,消失在旷野尽头。
漳南仓城。
大堂里,一骑斥候连滚带爬冲进来,伏地哀嚎:“将军!刘黑闼援军……全军覆没!四千精锐尽丧!”
守将王刚猛地转过身,脸色惨白。
“传令全城,登城死守!就算战至最后一人,也要守住漳南仓,等候夏王大军到来!”
号角声起,城内士卒整备甲械,上城布防。
同一时刻,漳南城内,崔氏豪宅密室。
烛火昏暗,窗牖紧闭。
崔岳坐在上首,宗族核心族人围坐两侧,一个个面色凝重。
“窦建德接连惨败,如今刘黑闼四千精锐尽丧。漳南粮仓一旦有失,河北大军不战自溃。”
“大势倾斜,不可不早作打算。”
“你是说……献仓?”
“不然呢?等隋军破城,玉石俱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