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铮把笔记本合上揣进口袋。跨省的事放一放，眼下牧场扩面排在前头。
何大勇的电话恰好进来。
“李县长，十二户全签了。”何大勇嗓音里带着劲，“最后两户昨天下午按了手印，巴特尔跟着去说的，比我管用。”
李铮翻开签约汇总表扫了一眼，十六户的名字排成两列，最上面四个是巴特尔那批老人，下面十二个全是新面孔。
“培训什么时候搞？”
“后天上午。巴特尔自己要求提前一天去场区把围栏检查一遍，怕新牧民的羊窜区。”
李铮搁下电话，在笔记本上打了个勾。
两天后，李铮的车在光伏一期电站西侧新扩的场区外停下来。何大勇已经把人全集齐了，十六户牧民站在管理用房前面的空地上，加上何大勇、巴特尔和两个镇上的工作人员，二十来号人围成半圆。
巴特尔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赶羊杆，脸色黑红，嘴唇紧抿。他身后是四个第一批入场的老牧民，各自叉着手站得松散。对面十二个新面孔则紧凑得多，有几个人在低声交谈，目光不时往光伏阵列那边扫。
何大勇看见李铮下车，快步迎了两步。
“李县长，人齐了。”何大勇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的《放牧区域划分图》，纸页被风吹得翻起边角。
李铮摆了下手。“你们继续，我听。”
何大勇转回去站到人群中间，把划分图一人发了一张。
“各位看清楚了。”何大勇手指在自己那张图上划了一道，“两千亩分成四个区，每个区五百亩。每个区限定四户，每户羊群不超过一百五十只。区和区之间有围栏隔开，羊不能窜。”
一个穿棕色棉袄的中年牧民举起手里的图纸看了两眼，抬头插了一句。
“何镇长，一百五十只够不够吃？”
何大勇还没开口，巴特尔已经转过身看着那人。
“够了。”巴特尔的嗓音低沉，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板下的草比外面好，长得快。一百五十只吃不完。”
那个牧民又追了一句。“那要是草不够了呢？”
巴特尔把赶羊杆往地上杵了一下。
“不会不够。”巴特尔的目光扫过十二张新面孔，声音提了半度，“但有一条你们记住。板下草好，不能贪心多放羊。放多了，草啃秃了，土保不住水，三个月就退回原来的样子。”
何大勇在旁边接了一句。“巴特尔说的是经验。一百五十只是上限，不能多，少可以。草长势好的月份可以到一百八，长势差的时候要减到一百二。每个月我们会来测一次草高，低于五公分的区域要轮休。”
李铮站在人群外侧，目光从巴特尔脸上扫到那十二张新面孔上。有几个人在低头看图纸对照实际位置，有两个人已经开始在图纸边角做标记。
何大勇把设备保护责任和羊群健康档案又讲了二十分钟，重点反复强调了三条：不碰光伏板支架、不在设备区堆放杂物、每月上报羊群数量和健康情况。
培训结束，十二户新牧民各自领了区域号牌，三两两散开往各自的区域走。巴特尔没走，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的背影，手指在赶羊杆上慢慢搓了几下。
何大勇走到巴特尔身边，压低了嗓音。
“老巴，你觉得这批人怎么样？”
巴特尔偏头看了何大勇一眼，嘴角动了动。
“比我当初强。”巴特尔的拇指往光伏阵列方向指了一下，“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光伏板底下连条路都没有。他们现在有围栏有水槽有区域图，比我享福多了。”
何大勇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向李铮。
“李县长，下午第一批羊就能进场。”何大勇手里的文件夹攥得紧，指节发白，“十六户合起来差不多两千只。”
李铮点了下头。“下午我再来一趟。”
下午三点，李铮第二次到达光伏牧场的时候，四个区域的围栏门全开着。
两千只羊分散在蓝色光伏板下面，白色的羊群和蓝色的板面在视线里交织成片。有些羊低头啃草，有些羊沿着支架立柱之间的空隙缓慢移动，偶尔有几只小羊羔从板缝下面的光斑里穿过去。
巴特尔站在一区的最高点，赶羊杆杵在脚边，两只手插在棉袄口袋里，看着四个方向的羊群。他的嘴角有一道细微的弧度，下巴微抬起。
何大勇站在李铮旁边，手里的文件夹已经收进了挎包。他看了一眼李铮的表情，嘴巴动了动没出声。
这个县长站在那里看了整半分钟没说话。
李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光伏阵列横扫了一遍，选了一个角度按下快门。蓝色板面占满上半部分，白色羊群铺在下半部分，板缝里漏下的光线在地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的亮条。
他又切到视频模式，从左往右慢慢摇了十五秒。
何大勇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画面。
“这个要发？”
李铮把手机揣回口袋，回头看了何大勇一眼。
“晚上发。”
当晚八点半，李铮坐在宿舍里把那段十五秒的视频剪了一下，加上文字：“凉水县光伏牧场，两千只羊，两千亩板下绿洲。板上发电，板下放羊，土地变绿。”
发布。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去洗了个澡。二十分钟后拿起手机，通知栏已经爆了。
播放量一百二十万。
评论八百多条。
李铮点进评论区往下翻。前几条是常规的夸赞和转发，越往下信息量越大。
“这个画面绝了。”
“光伏加放羊，第一次见。”
“凉水县永远在搞新花样。”
“李县长，这模式能推广到新省吗？我们那边也有大片光伏。”
“评论区治县长加光伏牧场，你们凉水县是要把所有路都走一遍让别人无路可走吗？”
李铮的拇指在屏幕上滑动的速度慢了下来。播放量的数字还在跳，一百三十万、一百四十万。
他把手机放下打开笔记本记了几行字，又拿起手机继续翻。
九点半，播放量过了两百万。
十点一刻，两百八十万。
十点四十分，三百一十二万。
李铮把手机屏幕上的数字看了两秒，退出后台数据回到评论区。他的拇指在一条留言上停住了。
蓝色认证标识，头像是张正式的证件照。上次在生态试点那条帖子下面见过这个头像。
留言内容只有一句话：“李县长，上次留言不知您看到没有。我这边随时可以出发，五人团队，三天考察，不给你们添麻烦。方便的话请回复一个时间。”
李铮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三秒。
他点进对方主页看了一眼。认证信息：邻省青原县副长，赵成海。主页发过几条当地农业相关的内容，粉丝不多，但条都是实打实的基层工作记录。
李铮退回来，在那条留言下面回复。
“欢迎来。时间你定，我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