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成海带了五个人。
两辆车跟在何大勇的皮卡后面,从县城宾馆直奔光伏电站。赵成海坐副驾驶,手里攥着黑色笔记本,封面上贴了三个彩色标签。
车在管理用房前面停下来。五个人下车,每人手里拿着本子和笔。赵成海站最前面,四十二岁,深蓝色夹克拉链拉到顶。
李铮和韩启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赵成海快步走过来伸出手。
“李县长,感谢接待。”
李铮握上去,力度适中。
“赵县长客气了,走先去现场看。”
一行人沿着砂石便道往光伏阵列方向走。赵成海的五个人跟在后面,有人边走边拍照,有人低头在本子上记方位。
走了三分钟,拐过一排支架立柱,视线豁然开了。
蓝色光伏板铺满视野,板缝下面的地面上,白色羊群三五成群低头吃草。围栏把区域隔开,每个分区都有牧民在远处站着看羊。
赵成海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身后一个年轻干部掏出手机开始录像,镜头从光伏板扫到羊群再扫到地面上的草。
韩启明站到人群前面,手往前方一指。
“各位看到的是一期板下牧场区。总面积两千亩,分四个放牧区,每区五百亩。目前十六户牧民在场运营,羊群总量两千只左右。”
赵成海的笔已经在本子上动了。
“韩总,这些羊一天能吃多少草?”
韩启明接得快。“一只羊日采食量两公斤鲜草。两千只羊一天四吨。板下草的生长速度远快于板外,月均再生量足够覆盖采食消耗。”
赵成海团队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插了一句。
“除草这块,你们还额外花钱吗?”
韩启明摇了下头。
“零。以前板下杂草长起来遮挡组件下沿,每年要请人割两到三次,一期三千亩光人工费就十几万。现在羊吃草,草控制在五到八公分,不影响发电。割草费用彻底归零。”
赵成海把这个数字记下来,手里的笔在纸面上重划了一道。
李铮注意到赵成海旁边那个年轻干部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赵成海点了下头,表情变了一变。
赵成海抬起头看着韩启明。
“韩总,我说个我们那边的情况。我们县光伏装机五十兆瓦,占地四千多亩。每年除草三次,人工加机械,去年花了六十三万。”
韩启明的眉头动了一下。
六十三万。这个数字搁在凉水县,够给三个村通一年暖气了。
赵成海把笔记本翻到新一页,目光从伏板扫到板下的草地。
“如果按你们这个模式,不光省了六十三万,还能让牧民赚钱?”
韩启明还没接话,一个声音从侧面传过来。
“能赚。”
巴特尔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人群边上。他手里攥着赶羊杆,棉袄袖子卷到手腕处,脸色黑红。
赵成海转过头看着他。
巴特尔把赶羊杆杵在地上,手指往自己身后的羊群一指。
“以前我的羊在外面放,冬天没草吃,要租人家草场。一年五千块租金。”巴特尔的嗓音低沉,一字一顿,“现在板底下放,草够吃,五千块省下来了。”
赵成海的笔停在纸面上。
巴特尔又往前走了一步,手掌拍在一根支架立柱上。
“还有一条。板底下遮阴,夏天羊不中暑,冬天风小,羊长膘快。去年卖羊的时候,每只比前年多卖了三四百块。”
赵成海的笔在本子上写得快了。
他旁边那个年轻干部又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赵成海摆了下手,眼睛盯着巴特尔。
“老哥,你养了多少只?”
“一百四十八只。”
赵成海在本子上飞快算了一下。一百四十八只,每只多卖三四百。光这一项,一年多赚五万块出头。加上省下的五千块草场租金,合起来五万五。
赵成海把笔记本合上,转过身看着李铮。他的嘴巴动了两下,最终只说了一句话。
“李县长,这模式太实在了。”
李铮没接这个话茬。他侧身往储能区域方向一让。
“那边是储能系统,顺路看一眼。”
一行人跟着走过去。储能柜整齐排列在一个独立围墙内,方维接入的监控屏幕挂在管理房墙上,实时跳着充放电数据。韩启明用三分钟讲完了“光伏加储能”的削峰填谷逻辑和年收益数据。
赵成海的笔又记了两页。
下午两点半,座谈会在县政府三楼会议室开始。
宋明辉坐在主位左侧,李铮右侧。赵成海的五人团队坐对面,本子全部翻开。何大勇和韩启明坐侧面。
宋明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来,目光扫过对面五张面孔。
“赵县长,上午看了一圈,感受怎么样?”
赵成海把笔搁下,两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三个字,眼界开。”赵成海的身子往前倾了两公分,“我们县光伏搞了三年了,一直当它是个发电项目。今天来看完才知道,发电只是第一步。”
宋明辉点了下头,手指在茶杯壁上划了一道。
“赵县长说得对。凉水县这条路也是一步一步蹚出来的。一开始我们也只想着发电收入能补多少财政缺口。后来巴特尔的羊进了场,再后来省农科院的人来采了土,数据出来了,我们才意识到这件事的价值远超发电本身。”
赵成海的戴眼镜同事举手插了一句。
“宋书记,你们管理上怎么避免牧民过度放牧?万一有人多赶羊进来怎么办?”
何大勇接了这个问题。
“每区限四户,每户上限一百五十只,围栏物理隔断。每月测草高,低于五公分的区域强制轮休。牧民签过协议,违规一次警告,两次清退。”
赵成海在本子上记了“月测草高、轮休、清退”三个关键词。
他团队里那个年轻干部又开口了。
“光伏组件会不会被羊碰坏?”
韩启明答得利索。“支架高度两米四,最低沿离地一米八。羊高度不超过一米二,碰不到。我们运维一年多了,零损坏。”
座谈又进行了二十分钟。赵成海的团队把区域划分逻辑、牧民准入标准、饮水点设置、粪肥清理频率全问了一遍。每个问题都是实操层面的,没有一句虚的。
宋明辉坐在旁边听着,嘴角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这些问题问得越细,说明对方越认真。越认真,说明凉水县的模式越有说服力。
最后宋明辉开口做了收束。
“赵县长,我总结一句。凉水县这几年的探索证明一件事。产业不是孤立的。光伏发电、牧民养羊、生态修复、储能调峰,四件事单独拆开每件都普通,放在一起叠加运行,一加一大于二。找到叠加点,才是真正的路子。”
赵成海把宋明辉最后那句话一字不落记在本子上,钢笔帽扣回去,笔记本合上。
散会后,众人从会议室出来往走廊走。赵成海落后两步,跟在李铮旁边。
两人走到楼梯拐角处,赵成海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李铮。
“李县长,回去我就推动,跟我们那边的光伏企业谈。”赵成海把笔记本往腋下一夹,目光里带着一种试探,“对了,你们那个评论区治理系统,我在网上看了不少报道。这次来能不能也安排我们看看?”
李铮的脚步停住了。他偏头看着赵成海,嘴角提了一下。
“当然。明天上午,周主任给你们演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