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阴灵被牛渊这一声,吓的周身轮廓虚影都在颤抖,手里的布包差点掉在地上。
周围来往的行人和阴灵听到这动静,纷纷停下脚步,围了过来。
青白灯火下,一圈模糊的面孔齐刷刷的看向这里。
有的好奇,有的漠然,有的只是单纯想看个热闹。
“怎么回事?”
“好像是有阴灵想转嫁因果。”
“转嫁因果?那可是缺大德的勾当啊。”
“.......”
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阴灵见事情败露,脸上的殷勤瞬间消失了,急忙将布包收回怀里,连退数步,朝纪风连连作揖。
“公子恕罪,公子恕罪!”
“小的鬼迷心窍,一时糊涂,求公子饶了我这一回!”
纪风看着他,只是淡淡说道:
“你走吧。”
见纪风放他离开,那阴灵如蒙大赦。
又连作了好几个揖,转过身,灰溜溜地钻出了围观的人群,身形一晃便消失在鬼市深处。
围观的生人和阴灵见没有热闹可看,也纷纷散去,长街上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
知白仰着头看向纪风:
“公子,他想将他的因果转嫁给你,你就这么放他走了?”
纪风低头看着知白,嘴角微微扬起。
“哪有那么容易便宜他。”
纪风抬起手,指尖不知何时凝了一缕淡淡的灰气。
追魂摄魄。
有了这缕气息,他就能随时随地的找到那刚刚的阴灵。
现在不收拾他,是因为纪风不想破坏了鬼市的氛围。
再者,也不想因为这事,耽搁了他们逛鬼市。
这点小插曲,并未影响纪风等人的心情,他们继续逛着鬼市。
绾绾道:“鬼市除了不能随意接别人送过来的东西外,还有一些规矩。”
纪风等人边走,绾绾边讲。
“比如摊主递过来的阴火烛,千万不能点和闻。”
“鬼市里挂的那些青白灯笼是市集气运所化,照个亮而已,没什么害处。”
“但有些摊主手里单独递出来的蜡烛,那就不一样了。”
“全是亡魂残息和阴煞之气炼出来的。”
“凡人只要凑近闻了闻,阳寿就在不知不觉间被耗掉一些。”
“修士要是碰了,道基沾了阴浊,想洗都洗不掉。”
知白正听得入神,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枚铜钱,锈迹斑斑,半埋在土里。
他刚想弯腰去捡,绾绾翅膀一扇,就阻止了知白:
“不能捡?”
知白疑惑道:“怎么了?”
绾绾指着地上那枚铜钱,说道:
“这些都是阴灵故意丢的饵。”
“玉佩、铜钱、珠饰、符纸,看着像是谁不小心掉在这里的,其实每一件都附了夹缝里的阴气。”
“谁要是贪便宜捡了起来,阴气就会立刻缠身,魂魄被锁定,再想出这鬼市可就难了。”
纪风看向周围,往来的行人脚步匆匆,路过那些若隐若现的脚下物件时,个个目不斜视,径直跨过去,没有一个人低头去捡。
贪念这东西,在这鬼市里就是最大的破绽。
“咯咯咯!”
纪风等人逛着逛着,忽然远处传来一声鸡鸣,很淡很远,像隔了千山万水,穿透重重雾气才勉强落进鬼市里。
但就这么一声,整条街的气氛骤然变了。
头顶上那些青白灯笼齐齐一颤,光亮肉眼可见的黯淡了几分。
沿街所有摊主,不管是生人还是阴灵。
同时抬起头,齐刷刷的望向东边天际。
刚才还松弛着的肩膀一瞬间就绷紧了,像被同一根线猛的拽了一下。
往来挑选物件的客人们也全都停下了手,不再观望,不再挑选,不再买卖。
所有人默契的收拢手中的物件,转身往出口走去。
方才还零零星星的脚步声,转眼就变得密集而有序。
绾绾看着东边天际,说道:
“公子,寅时末到了,拂晓将临。”
“鸡鸣第一声就是离场号令,不管你交易谈没谈完,物件选没选好,价钱付没付清,都得立刻停手,马上走人,半刻都不能多留。”
“那走吧,我们也走。”
纪风等人也随着人流往出口走,他回头望了一眼。
方才还灯火连绵、身影憧憧的鬼市,不过数息时间,人流已经疏散了大半,街面越来越空。
“咯咯咯!”
最后一名行人踏出鬼市的瞬间,第二声鸡鸣正好响起。
然后,鬼市开始消散。
沿街那些摊位、素色布棚,从上到下,开始变的透明。
青白灯火一盏接一盏的熄灭。
脚下原本平整的青石板路重新变回崎岖不平的荒丘土路,那些规矩整洁的街巷瞬间消失,变成坊巷残墙。
短短三息。
刚才那座隐秘而热闹的鬼市,彻底消失的无影无踪。
仿佛刚才那场阴阳交易、人鬼往来,不过是夜半浮生的一场幻梦。
站在坊巷残墙前,绾绾说道:
“鬼市散了。”
纪风抬头望向东方。
天际尽头,夜色正在一点点泛白,拂晓的微光正渐渐透出云层。
昼夜交替,阴阳轮转,从来不差半分。
绾绾说道:“离场之后还有最后一道规矩,净身礼。”
“活人夜入鬼市,周身必定沾染阴气和夹缝里的阴浊,回去之后必须行净身礼,才能驱散阴煞,免得被缠业。”
“凡人回家要在门前烧艾草,从头到脚熏一遍。”
“道门修士用朱砂兑水点眉心、抹手腕,再诵净身咒涤荡道体。”
“从鬼市带出来的东西,得放在窗台上晒足一天太阳,再用香火熏绕三圈,彻底剥掉附着的阴息,才能收纳使用。”
纪风低头看了看自己周身。
他身上干干净净,没有沾染半点阴浊。
绾绾是先天生灵之躯,同样纤尘不染。
他转头看向知白和牛渊,两人身上倒是沾了不少阴气,在晨光下隐隐泛着灰蒙蒙的雾气。
纪风抬起手,指尖亮起一簇金红色的火苗。
三昧真火在他指尖跳了跳,一挥手,化作两缕,飞向知白和牛渊。
火光绕着两人转了几圈,那些阴气在三昧真火的灼烧下瞬间化作青烟,消散在空中。
知白说道:“谢谢公子,好暖和。”
牛渊也道:“多谢公子。”
纪风点了点头。
夜色逐渐褪去,晨曦漫过山脊,满地荒草、断壁残垣静立旷野。
满目荒芜萧瑟,再也寻不到半分阳间隐鬼市的痕迹。
纪风目光掠过破晓的山河。
一夜鬼市游历,见的是旧货灵物、人鬼百态,悟的是阴阳分寸、因果规矩。
这世间,有趣!
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