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仰着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
费兰德的月亮比地球的更大、更亮,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蓝色,像被水洗过。
刚来的时候她还不习惯,总觉得这月亮假得像个道具,现在看了四年,反倒觉得地球的月亮才是模糊不清的那个。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不烈,酸甜里带一点涩。
后悔吗?
她在心里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想了几个来回。
手机。
她想起最后一次用手机,是在那座山里写生的时候,屏幕上的信号格只剩最后一格,她举着手机满山找信号,最后干脆放弃了,想着反正写生也就几天。
然后她就没有再回去过。
电视。
她想起出租屋里那台老旧的电视机,只能收到几个频道,信号不好的时候满屏雪花,她总是一边吃饭一边用遥控器反复换台,其实也没认真在看什么。
WiFi。
她想起断网的时候自己抓狂的样子,想起外卖软件、网购、短视频、朋友圈,想起那些填满了所有碎片时间的东西。
那些东西好像很重要,又好像什么都不算。
可她在这里有什么呢?
尼克。
那个真心待她,以她为天的兽人。
她刚来的时候什么都怕,怕兽人,怕野兽,怕这个世界的规则,是尼克一直守在她身边,围着她。
小安。
软乎乎的小家伙,刚生下来的时候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现在会跑会跳会喊妈妈,每天早上一睁眼就爬到她怀里蹭她的脸。
还有陆羽、格雅、安德林、多米、布鲁诺,还有今天那一桌子抢包子吃的孩子。
还有院子里那棵她亲手种下的果树,今年刚结了第一茬果子,酸得倒牙,但小安吃得开心。
“我不后悔。”
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月亮听的。
陆羽偏头看她,没说话,只是笑了笑,举起杯子。
林晚晚也举起杯子,两人碰了碰,各自喝了一口。
“其实我有时候还会梦到以前的事。”陆羽把杯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捧着,“梦到我那个房子,小小的,厨房只够一个人转身,但阳台上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夜景。”
“梦到我下班回家,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一盒牛奶,一袋面包,然后窝在沙发上看综艺,看到半夜,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上班。”
她顿了顿。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林晚晚没接话。
“但也就那么一会儿。”陆羽抬头看着月亮,“哭完了,爬起来,院子里有一群小崽子等着我做饭。”
“小瑾喊妈妈,童童拽我衣角,你抱着小安过来串门,格雅给我送新摘的菜。然后我就想,那个房子,那个城市,那个我,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是上辈子。”林晚晚说。
“对,上辈子。”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院子里燃油灯的光晕在桌上画了个小圈,圈外是浓稠的夜色。
远处不知道谁家的幼崽在哭,哭了两声就被哄住了。
更远处,费兰德的边缘,森林的方向,传来一两声兽吼,悠长而沉缓。
“我以前觉得自己这辈子不会结婚。”林晚晚忽然说,笑了一声,“真的,我连恋爱都懒得谈。我身边同学处对象,我都觉得有病吧!谈什么不好谈对象!一个人她不好吗,自由自在的,结果呢?”
她偏头看了看院子里。
尼克刚好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披风,走过来,沉默地搭在她肩上,又转身进去了。
林晚晚摸了摸披风上的毛边,嘴角弯了弯。
“结果跑到另一个世界,嫁了个兽人,生了个闺女。”
“还过得挺好。”陆羽接话。
“还过得挺好。”林晚晚重复了一遍。
两人又碰了碰杯,这回把剩下的酒喝完了。
屋里传来小瑾迷迷糊糊的声音:“妈妈……安安又踢被子了……”
陆羽应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褶子。
她低头看林晚晚:“走,进去吧,明天还得早起。你不是说你家小安最近闹着要学包包子么?”
林晚晚也站起来,把披风裹紧了些。
“她那个手,包出来的全是面疙瘩。”
“阿喜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笑了。
夜风吹过来,带着果园那边飘来的花香,还有森林深处青苔和泥土的气息。
月亮挂在头顶,又大又圆,照得满院子银白。
陆羽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月亮。
四年了。
她没再想什么,转身进了屋。
院子里只剩那盏燃油灯还亮着,火苗轻轻晃了晃,影子在石桌上摇来摇去。
石桌下面,一只不知名的小虫慢慢爬过,消失在墙角的草丛里。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林晚晚就被小安压醒了。
小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自己的小床上爬了过来,整个人趴在林晚晚肚子上,口水糊了她一肩膀。
尼克不在床上,林晚晚偏头看了看窗外,院子里有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稳当得很。
她把小安从肚子上薅下来,小丫头哼了两声,翻了个身,抱住了林晚晚的胳膊,又睡了。
林晚晚看着闺女那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伸手把她嘴角的口水擦了,自己也闭上眼,打算再眯一会儿。
结果眼睛还没合上,院门就被人拍响了。
“晚晚!晚晚!”
是安德林的声音。
林晚晚叹了口气,把小安的胳膊从自己身上拿开,披了件外衣出去开门。
安德林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安喜,身后跟着安生,安生牵着一头小鹿,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
“怎么了?”
“帮我带一天。”安德林把安喜往她怀里一塞,“我今天要下地。布鲁诺今天要去山上猎东西,带不了两个。安生安喜放你这儿,晚上我来接。”
林晚晚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雌性。
安喜还困着,眼睛半睁半闭,小爪子攥着她的衣领,嘴里嘟囔了一声“姨姨”,又闭上了。
“行,放这儿吧。”
安德林松了口气,又蹲下来嘱咐安生:“听话,别带着弟弟乱跑。小鹿别弄丢了。”
安生点了点头,那头小鹿就安静地站在他旁边,耳朵转来转去。
安德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