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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张献忠弃车保帅,怎知把大明脊梁送来了!

    五月初六。

    端午刚过,南京城早早透出夏日的燠热。

    朱由检翻阅着内阁递上来的揭帖。

    张献忠要世袭侯爵。

    送来当质子的,是他的庶子张序东,以及义子李定国。

    “两蹶名王……”朱由检轻声低喃了一句,合上揭帖。

    张献忠这老贼,心思依旧深沉,终究不肯把孙可望放出来。

    至于嫡子没来,换了个年仅十二岁的庶子入京,满朝文武多半以为这是张献忠的推脱敷衍,朱由检却完全没放在心上。

    朱由检清楚张献忠的狠戾乖张。

    在那原本的历史脉络里,清军与南明合围,大西军进退失据。

    张献忠为了轻装北进,亲手将自己的妻妾子嗣屠戮殆尽,只为避免落入敌手受辱。

    更为了断绝后顾之忧,定孙可望为继,免去主少国疑的隐患。

    对这样一个枭雄而言,留在南京的究竟是嫡子还是庶子,毫无分别。

    真到了山穷水尽或野心复炽的那一日,就算十个亲儿子在午门外候斩,也挡不住张献忠拔刀再叛。

    张献忠的儿子,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李定国。

    那个在风雨飘摇的南明史上,凭一己之力挽狂澜于既倒,斩孔有德、毙尼堪。

    令清廷一度震恐欲裂土求和的战神。

    张献忠以为是走了一步弃车保帅的和谈险棋。

    却不知,他是亲手把未来最硬的脊梁,送到了朝廷手里。

    “宣。”朱由检开口。

    王承恩躬身应命,退至殿门外。

    “宣,张序东、李定国武英殿陛见——”

    一个时辰后。

    武英殿殿门敞开。

    两道身影随领路内侍趋步走入武英殿。

    走在前面的半大少年张序东,身上套着不太合体的织锦袍,低着头,双腿打着摆子。

    落后半步的李定国,换上了一身青色素面圆领袍。

    宽大袍服遮不住他雄伟的骨架。

    身长八尺,眉目修阔,躯干洪伟。

    (记载身高的尺,是古尺,就是185-190)

    步伐沉稳如山。

    虽未披甲,但周身有一股死人堆里泡出来的血煞之气,在踏入大殿的刹那,两侧御前侍卫齐齐按住刀柄。

    “罪民张献忠之子张序东、罪将李定国,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人至丹陛之下,伏地大礼参拜。

    朱由检居高临下,视线在底下两人身上停驻片刻,先落在了那个少年身上。

    声音平缓温和。

    “张献忠子张序东,年少知礼,远道来朝。”

    朱由检抬手:

    “着入南京国子监肄业,赐监生俸米。

    该监教习当好生管教训导,毋负朕意。”

    直接给了个名正言顺的官学生身份。

    张序东松了口大气,眼眶通红,重重磕头。

    “罪民叩谢皇上隆恩!吾皇万岁!”

    “引下去。”

    内侍上前,将如蒙大赦的张序东领出武英殿。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朱由检站起身,走下丹陛,停在汉白玉栏杆旁。

    打量着依旧单膝跪地的李定国。

    “你叫李定国?”

    李定国脊梁挺直,双手抱拳:

    “回陛下,是,义父献忠所赐之名。”

    “何为定国?”

    朱由检直接开口反问。

    李定国面容肃穆,不卑不亢地朗声应答。

    “回陛下,义父献忠当年取此名,乃是告诫末将,生逢乱世,狼烟遍地。

    凡习武从戎者,当以平定祸乱、安定国境为己任。

    刀枪所指,不为私利,唯求四海晏清。”

    “平定祸乱,安定国境……”

    朱由检笑了笑,视线直逼李定国。

    “那你且告诉朕,何为国?”

    李定国心头猛然一跳。

    历代天子考问降将,无非问兵马多寡、粮饷虚实,或是逼着表忠心、表决死。

    这位传闻中多疑苛刻的帝王,一开口竟问这些问题。

    李定国定住神。

    自入长江以来,荆州的焦土、武昌的军镇、九江的市井、金陵的繁华。

    十余年间杀进杀出的惨剧与一路所见的震撼,尽数涌上心头。

    “回陛下。”

    李定国微微抬头,看向丹陛,声音低沉粗粝。

    “罪将是行伍粗人,不懂文章,不知圣贤书里的微言。”

    “在臣眼里,一家一户的寻常百姓,头顶有瓦遮雨,手头有几亩薄田下种,一年到头不遭兵匪抢掠。

    能安安稳稳吃上一口热饭,老婆孩子不受冻馁,把日子过下去——这便是一家。”

    李定国咽了口唾沫,喉咙滚动。

    “普天之下,千千万万个这般艰难求活的小家凑在一处,互相依傍,血脉相连,便成了大家。这大家,便是国。”

    “无民,则无家;无家,何来国?”

    一介流寇降将,在天子面前把社稷说成市井草民的一口热饭。

    东林诸公满腹经纶,满嘴仁义道德,张口便是祖宗成法,闭口便是君父社稷。

    可那社稷里装的,从来都是他们自家的田庄私产。

    而眼前这个泥腿子里杀出来的李定国,心里的家国天下不过是一家家烟火。

    “起来。”朱由检转身走回御案。

    “赐座。”

    内侍搬来红木圆墩。

    李定国谢恩起身,沾了半边圆墩坐下,身形依旧紧绷。

    朱由检取过桌案上的一份川陕舆图,随手摊开。

    “张献忠要世袭侯爵,朝廷拨发九万大军钱粮,移驻川北广元、巴中、剑阁一线,扼守秦蜀咽喉。”

    朱由检直接切入军务:

    “这舆图你熟。川中经十余年拉锯,民生凋敝至极。

    依你之见,靖虏营移驻之后,当如何安顿地方?又当如何防备汉中的建虏铁骑?”

    李定国精神一振。

    他知道,这才是决定大西军数万将士生死的问题。

    李定国起身,拱手肃容。

    “陛下明鉴,大军移防川北,外御强虏,内安黎庶。

    臣以为,当分三步行事。”

    “其一,严束军纪,先定民心!”

    李定国坦率直言,直指大西军往日的痛处:

    “靖虏营自关陕转战湖广,旧部兵匪习气未除,劫掠裹挟屡见不鲜。

    此番入川北,乃是替朝廷戍边,非是占山为王!

    臣请朝廷立下严律:敢有妄杀一人者,斩!敢有强掳一妇者,斩!

    毁人庐舍、抢夺口粮者,皆军法从事!

    唯有砍几颗作恶的脑袋,川北百姓才知朝廷王师已至,民心方能定。”

    朱由检颔首:“兵者凶器,能知自缚利刃,方为良将。其二呢?”

    “其二,招流民,行军屯。”

    李定国指向舆图上的巴中与剑阁:

    “川北连年兵灾,荒地何止千顷。

    若全仗江运拨粮,山道险狭,靡费巨万,臣请陛下准许,将川北各州县逃荒流民尽数招回。

    由官府贷给谷种、耕牛,头两年免征一切钱粮丁税。”

    李定国神色坚毅:

    “同时,靖虏营六万战兵和三万辅兵,当分出半数,卸甲屯田!

    沿山陵谷地开垦荒土,兵卒自耕自食,战时为兵,闲时为农。

    各营军粮先从屯田所出,绝不摊派到川北百姓头上半分!

    民有生计,地方自固;军有余粮,咽喉自稳!”

    “以兵屯田,不与民争食。”朱由检开口。

    “善!那这其三呢?”

    李定国胸膛起伏,说出了最犯忌讳、却最实际的一策。

    “其三,因俗而治,复用乡吏!”

    “川北民情复杂,土司、乡绅盘根错节。

    大军初至,若朝廷立时派大批流官全盘接管,轻重不分,必致水土不服、人心惶惶。

    臣以为,各州县基层民政,当仍用本地素有声望的乡绅旧吏代为料理,只要其不通建虏、不苛剥百姓,一概准其留任理事。”

    “朝廷只需自南京特派数员清正文官,进驻保宁府,专司按察刑狱、核验钱粮账目便可。

    如此,地方不起乱子,大军能专心防线,汉中建虏便无机可乘!”

    三策说完。

    李定国抱拳躬身,屏息静气,等候天子发落。

    武英殿长久地静默下来。

    严纪以定民心,屯田以绝苛剥,因俗以安地方。

    一介武夫,字字句句,全是实打实的安邦定国之策。

    “李定国。”

    朱由检再次开口,看着这个身长八尺的关陕汉子。

    “臣在。”

    “张献忠把你送来南京,你可知满朝文武,有多少人视你为贼酋余孽,欲将你碎尸万段,以祭凤阳祖陵?”

    李定国身躯一震,随即挺起胸膛,毫不避让地迎上天子的目光。

    “罪将知晓。”

    “那你怕死吗?”

    “末将这条命,早就在关陕的泥地里死过几回了。

    今日若斩末将一头,能消朝廷之恨,能让川陕数万袍泽得一纸抚恤,能让汉家百姓少遭建虏屠戮。

    末将引颈受戮,绝无半句怨言!”

    李定国上前一步。

    双膝重新跪在坚硬的殿砖上。

    双手高举,额头紧贴地砖,声音嘶哑激愤。

    “只是!如今建虏盘踞中原,亡天下者,乃关外腥膻胡虏,非汉家同胞!

    臣纵死,亦请陛下信臣一言——”

    “靖虏营数万子弟,身上流的是汉人的血,绝不肯做剃发留尾的亡国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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