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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7章 见过人间锦绣,才懂草莽为何可怜

    十几年杀伐,天下黎民没吃上一口饱饭,反倒饱受战火流离。

    李定国低下头,定定看着自己那双老茧大手。

    他以前总觉得崇祯刻薄寡恩,朱家气数已尽,这天下迟早要换个姓氏。

    可自崇祯南渡之后,朝廷非但没有苟安溃败,反倒硬生生挡住了满清的铁蹄,收拢了大顺旧部,整军备战,处处透出枯木发新芽的勃勃生机。

    若是朝廷当真能止住干戈,让天下穷苦人安安稳稳种上几分薄田,不再遭兵匪屠戮……

    即便自己真在南京当一辈子质子,即便大西军脱去铠甲归附正朔,又何尝不是一件功德?

    只是,朝廷能容得下背负反贼罪名的人吗?

    南京城里的公卿,真的不会秋后算账吗?

    江风吹得大旗猎猎作响,李定国满心绪乱,化作一声长叹。

    又行三日,船过安庆。

    南直隶西大门,金陵咽喉。

    当年张献忠与李自成转战中原,数次窥伺江南,始终未能攻破这座府城。

    船入安庆江段,江面渐窄,北岸连绵的山陵拔地而起。城墙依山顺势修筑,蜿蜒盘卧,青石垒砌,雄峻森严。

    李定国抬头打量。

    这里的军事戒备,比九江深重。

    城头上每隔数丈便设有一处坚固炮台,黑洞洞的大炮探出女墙,直指江面。

    江心处,数艘三桅巡江大青铳船往来游弋。

    水营甲士或挎腰刀、或负鸟铳,警惕地盘查过往舟楫。

    沿江地势稍平之处,皆被整肃划分为军屯与民屯,排排水渠整齐划一,麦苗青翠。

    然而视线再往远处眺望,山洼荒野之间,依然能见焦黑破败的村落残骸。

    码头停泊的大多是高大的运粮漕船与巡江战船。

    挑夫们运送的不是生丝瓷器,而是一捆捆枪矛、一箱箱火药。

    一座为了战争而运转的庞大军镇。

    卡在江淮与江南的交界处,透着不容侵犯的肃杀。

    五日后,官船穿过采石矶水寨。

    方过当涂,江面上的景象陡然一变。

    若说安庆是壁垒森严的塞门,那眼前的天地,便是跌入了泼天的锦绣之中。

    数里宽的江面上,千帆林立,百舸争流。

    自湖广运米的漕船、淮北运盐的驳船、江南载满生丝绸缎的货船首尾相接,排开数十里之遥。

    船夫的号子声、行商的吆喝声、沿岸古刹悠远的晨钟声交织在一处,直冲霄汉。

    两岸极目之处,是一望无际的水网平原。

    翻转的水车发出吱吱呀呀的欢鸣,白墙黑瓦的村落密集铺陈。

    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十余年间撕扯了整个北方的兵燹烽烟,在采石矶被生生截断,半点未能浸染这片膏腴之地。

    又行了大半日。

    “二哥!快看前头!”

    张序东趴在舷窗边,两手扒着窗框,指着前方失声惊呼。

    官船缓缓转过江湾,一座磅礴宏大得令人窒息的巨城,横卧在大地尽头。

    大明留都,南京城!

    那不是寻常府州那种周环数里的低矮城垣,而是绵延数十里的青砖巨垒。

    巍峨的城墙随着钟山地势起伏蜿蜒,城楼飞檐斗拱,高耸入云,五步一楼,十步一阁。

    在它面前,无论武昌还是成都,都显得狭窄逼仄。

    大明开国太祖定鼎天下、气吞山河的大明留都。

    官船缓缓靠向龙江关码头。

    岸上帆樯如林,堆积如山的货物用油布厚厚遮盖着。

    数以千计的力役挑夫汗流浃背,穿梭奔忙。

    李定国牵着张序东走下跳板,踏上码头那被千万双脚磨得发亮的花岗石板。

    两旁的街道宽逾数丈,铺面鳞次栉比。

    绸缎庄、茶楼、金银铺林立,幌子遮天蔽日。

    街面上人潮如织,衣冠楚楚的富商士子摇扇而过,挑着热气腾腾糕团的小贩扯着嗓子叫卖。

    披挂整齐的巡街五城兵马司差役腰挎水火棍缓缓踱步,目光扫过往来行人,甚是从容。

    一派繁华安定的留都气象。

    李定国停下脚步,手掌扣在腰间的短匕上,骨节凸起。

    他半生都在黄土高原的沟壑、西南深山的密林里厮杀。

    他见过人吃人的惨剧,见过干瘪枯死在官道边的妇孺,见过被一把火烧成白地的王府城池。

    他原本以为,这天下早已千疮百孔。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过来。

    朝廷哪怕丢了北直隶,丢了中原,丢了关陕,可只要这江南半壁还在,江南的米、江南的钱、江南数千万的人口还在,朝廷的根基就还在!

    大西军在川东几十营人马,整日为几百石米粮、几斤食盐争得面红耳赤。

    在这浩瀚繁盛的留都面前,显得何其渺小,何其可怜!

    “天下……原来是这般大的。”

    李定国喃喃自语。

    心底深处那股戒备,被这浩荡的人间烟火一点一点融化开来。

    若能保住这片天地,若能让这繁华不被关外的野蛮铁蹄践踏。

    降了朝廷,算什么耻辱?

    “李将军,跟我走。”

    抚标把总在前方引路。

    一行人在穿甲执刃的兵丁护卫下,经仪凤门步入城中。

    城门洞幽深漫长,穿过之后,直奔坐落在城西的会同馆。

    早几日乘快船抵达南京的兵部主事吴贞毓,早已在馆驿门前等候多时。

    会同馆内古木参天,假山水池错落有致,院落幽静。

    “李将军,一路辛苦了。”

    吴贞毓拱手见礼,神色间比在重庆时多了几分在京官员的从容。

    “吴主事。”李定国抱拳还礼。

    “此番入京,全凭主事周旋。”

    “张公子与李将军且在此安心歇息,馆内用度已吩咐妥当。”

    吴贞毓侧过身,引出堂内一名身着绯色孔雀补服的威严老者。

    “这位是兵部侍郎吕大器吕大人。”

    李定国神色微敛,立刻拉着张序东躬身行参拜礼。

    “草莽末将李定国,携义父幼子张序东,拜见部堂大人!”

    吕大器年近五旬,清瘦面容上带着常年经略军务的严苛。

    站在台阶上,上下打量了李定国几眼。

    见这青年将领身形渊渟岳峙,双目沉静有神,虽着布衣却无半分轻浮草莽之气。

    “李将军不必多礼。”吕大器抬了抬手,声音平稳厚重。

    “侯部堂自川东发来的六百里加急军报,本官与内阁已然过目。”

    吕大器走下台阶,伸手扶起李定国。

    “张将军深明大义,愿去伪号,受朝廷招抚,领全军移防川北御虏。

    此乃社稷之幸,亦是三军将士之福。至于张将军所请之‘世袭侯爵’与敕印一事……”

    吕大器停顿片刻,语气转沉。

    “世封大典,干系宗庙祖制,兵部已连夜会同内阁拟定具题,走内阁票拟、呈递御前。

    李将军且在馆驿好生将养,待圣意裁决,自有召见之日。”

    “末将,谨遵朝廷章程!”李定国躬身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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