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法租界外滩,中央银行上海分行,
这是一座典型的古典主义建筑,六根巨大的爱奥尼亚式花岗岩石柱撑起了巍峨的门廊,象征着国民政府不可撼动的金融权威,但此刻,这份权威在这座伤痕累累的城市里显得有些滑稽,银行大门外拉起了三道铁丝网,门口沙袋堆成的掩体后面,架着两挺马克沁重机枪。两个排的国军宪兵如临大敌地在台阶上巡逻。
远处闸北方向的炮声已经停了,但空气中依然飘荡着挥之不去的硝烟味。
一辆挂着军方牌照的黑色福特轿车在铁丝网前停了下来。
郑耀先推开车门,踩着一地被雨水打湿的落叶走了下来。他换了一身崭新的国军少校制服,外面披着那件标志性的黑呢子大衣,右肩依然有些僵硬,但被笔挺的军装掩盖得很好。
宋孝安和赵简之紧跟其后,两人都穿着黑色中山装,腰间鼓鼓囊囊的。
“站住!军事禁区,闲人免进!”一个宪兵少尉端着中正式步枪拦住了他们。
赵简之冷笑了一声,根本没拿正眼看他,直接从怀里掏出了一本黑色的证件,在少尉面前晃了一下。
“复兴社特务处,执行公务。”
少尉看清了证件上的钢印,脸色变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长官,我们接到的命令是,没有财政部和上海警备司令部的联合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入大楼。”
郑耀先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信笺,用两根手指夹着,递到了少尉面前。
那是戴笠连夜发来的最高级别通行手谕,上面盖着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第二处的鲜红大印。在这个时期,这枚印章在国统区和军队内部,比阎王爷的催命符还要好使。
少尉只看了一眼,立刻立正敬礼,大声喊道:“放行!”
铁丝网被拉开。
郑耀先带着两人径直走进了银行大堂。
大堂里极其混乱。原本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到处都是泥脚印和散落的废纸,十几个穿着西装的银行职员正在指挥搬运工把一摞摞的账本和文件往木箱里装。
“郑副区长,久仰大名啊。”
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从二楼楼梯口传来。
郑耀先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考究的条纹西装、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人正慢慢走下来。男人手里夹着一支古巴雪茄,脸上挂着一种非常公式化的、甚至带着点傲慢的笑容。
“这位是?”郑耀先淡淡地问。
“鄙人姓金,中央银行上海分行副行长,主管这次特别转移任务。”金行长走到郑耀先面前,并没有伸出手,只是吐了一口雪茄烟圈,“我接到了南京方面的电话,说特务处要派人来接手外围安保。说实话,郑副区长,我不明白戴局长为什么要多此一举。这里的安保一直是由警备司令部的宪兵大队负责,固若金汤。”
郑耀先闻着那股刺鼻的雪茄味,嘴角微微挑了一下。
“金行长,昨晚日军的舰炮对闸北进行了一次精确打击。我们的情报显示,日本人不仅掌握了你们转移路线的所有坐标,而且在你们银行或者宪兵队内部,有他们的人。”
金行长的脸色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傲慢的姿态。
“郑副区长,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知道负责这次转移的都是什么人吗?这批资产是孔部长亲自过问的,所有的流程都是财政部最高机密。你说有内鬼?这是在怀疑财政部,还是在怀疑孔部长?”
他把“孔部长”三个字咬得很重。在这个年代,“孔家”就是财阀和权力的代名词,就算是戴笠,在孔家人面前也得赔上三分笑脸,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阶级压制和背景震慑,
但郑耀先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我不管是谁的背景,我只看证据。”郑耀先看着金行长的眼睛,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金行长,我是个粗人,不懂金融。我今天来,只看一样东西。”
“看什么?”
“看钱。”郑耀先吐出两个字,“我要下去查验地下金库的那三万两黄金。”
金行长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出声:“郑副区长,你搞错了吧?你们特务处的任务是‘外围安保’,不是资产清点。地下金库的钥匙在我和另外两位董事手里,没有孔部长的亲笔手令,谁也不能开金库,这是规矩!”
“在这个屋子里,我的话就是规矩。”
郑耀先突然上前一步,距离金行长不到半米。他身上那种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肃杀之气,瞬间把金行长那种养尊处优的傲慢压得粉碎。
“带路,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金行长被他那冰冷的眼神盯得后背发凉,下意识地退了半步,雪茄的烟灰掉在了昂贵的西装上。他张了张嘴,想要继续搬出孔家来压人,但看到站在郑耀先身后、手已经按在枪柄上的赵简之和宋孝安,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好……我带你去,但我会向南京如实汇报你们的越权行为!”
十分钟后,地下三层金库。
伴随着巨大的齿轮咬合声,厚达半米的德国克虏伯防爆钢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金库里的灯光惨白而刺眼。在巨大的空间中央,整齐地码放着几十个半米见方的特制红木箱,每个箱子上都贴着财政部的交叉封条,并打着沉重的黄铜大锁。
这里面,装的就是三万两准备转移的黄金。
郑耀先没有理会站在一旁黑着脸的金行长,径直走到那堆木箱面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属于顶级特工的直觉和敏锐的观察力在这一刻被提升到了极限。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每一条封条,每一把铜锁,每一个箱子的摆放角度。突然,他的视线停留在最底层边缘的一个木箱上。
封条是完好的,上面盖着财政部的大印,
但郑耀先伸出左手,轻轻摸了一下封条边缘的纸张质感,然后又看了一眼封条和木箱接缝处的微小痕迹。
“这封条,被人用蒸汽熏开过,然后重新贴上去的。”郑耀先转过头,看着金行长,“这是谁干的?”
金行长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一派胡言!这些封条是从南京贴好运过来的,到了这里之后就一直锁在金库里,二十四小时有宪兵守卫,谁能动?郑副区长,你不要为了抢功劳,在这里危言耸听!”
“危言耸听?”
郑耀先冷笑了一声,走到那个木箱旁边,用力踢了一脚。
木箱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回音,箱体在地板上微微移动了半寸。
“黄金的密度是19.32克每立方厘米。这么大体积的实心红木箱,如果装满了标准金条,重量应该在两百公斤以上。刚才我这一脚,是用了一半的力气,箱子动了半寸。”郑耀先转过身,看着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金行长,“金行长,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说明……说明什么?”金行长的声音开始发抖。
“说明这个箱子里的东西,密度不对。”
郑耀先突然拔出了腰间的勃朗宁,连一句废话都没有,对着那个木箱的黄铜大锁直接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封闭的金库里震耳欲聋。
黄铜大锁被子弹巨大的动能击碎,崩飞在角落里。
“你疯了!”金行长尖叫起来,“破坏国家资产,我要送你上军事法庭!”
“老宋,开箱!”
宋孝安大步走过去,一把掀开了木箱的盖子。
金灿灿的光芒瞬间映满了整个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层耀眼的大黄鱼(金条)。
金行长松了一口气,刚才那种狂妄的姿态又回到了脸上:“郑副区长,这就是你说的有问题?你看看,这是不是真金白银?你今天这一枪,我一定要让戴局长给我个交代!”
郑耀先根本没有理他。
他走到木箱前,伸手拿起了最上面的一根金条。很沉,质感没错,成色也是十足的,
然后,他把这根金条扔在了一边,伸手拨开了第一层铺垫的防潮纸,露出了下面的一层“金条”。
他随手拿起一根,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重重地砸在了大理石地面上。
“啪!”
一声闷响。
那根“金条”在地上摔成了两截,断裂的地方没有黄金那种柔韧的延展性,而是露出了灰白色的金属横截面。
那是一根被外面镀了一层薄薄真金的铅块。
金库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金行长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昂贵的雪茄从指间滑落。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他像个破风箱一样喘着粗气,浑身抖成了筛糠,“昨天入库的时候……我们抽检过……全都是真的!”
“第一层当然是真的,那是留给你们抽检看的。下面的全被换成了铅块。”郑耀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中没有一丝怜悯,“前线的将士在用人肉挡日本人的炮弹,你们却在后面偷梁换柱,私吞抗战的救命钱。”
他弯下腰,用那把刚刚开过火的勃朗宁挑起了金行长的下巴。
“告诉我,真正的黄金在哪?那个准备把转移路线卖给日本人的内鬼,又是谁?”
就在这个时候,地下室的沉重铁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赵简之的怒吼。
“法捕房办案,谁他妈敢乱闯!”
紧接着,一个带着浓重法国口音的中文传了进来。
“郑少校,我是法租界巡捕房总督察查理!我们接到确切举报,中央银行地下金库藏有走私的军用毒气弹,严重威胁租界安全。现在我们要依法进行搜查!”
郑耀先慢慢站直了身体。
内有蛀虫偷梁换柱,外有法租界勾结日本人借机发难。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勃朗宁重新推上膛,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这才是真正的深水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