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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借刀杀人,法租界总督察的贪婪

    金库钢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赵简之的怒骂和几声金属碰撞,听声响,来的人不少,靴子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整齐划一的闷响,是受过训练的队伍。

    郑耀先收起勃朗宁,动作不紧不慢地把枪插回腰间的牛皮枪套,转身走向铁门方向,那些摔碎的铅块“金条”还散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灰白色的金属断面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身后,瘫坐在地上的金行长像是回光返照般突然爬了起来,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整理了一下满是烟灰的西装,脸上迅速换上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他甚至还顺手从胸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角,像是要把刚才那副丑态从脸上彻底抹掉。

    “查理先生!查理先生!”金行长踉跄着奔向门口,高声用英语喊道,“Thank GOd yOU are here!这些特务处的暴徒非法闯入银行,还用枪威胁我,你必须把他们全部缴械逮捕!”

    铁门被从外面推开,查理督察大步走了进来。

    这个法国人身材高大,穿着笔挺的白色巡捕制服,胸口挂着一排勋章,手指间夹着一根还在冒烟的高卢牌香烟。他身后跟着十几个端着毛瑟步枪的安南巡捕,个个都是黝黑精瘦的越南面孔,眼神里带着那种殖民地雇佣兵特有的冷漠和警觉。

    “郑少校,”查理用带着浓重法国口音的中文开口,蓝色的眼珠在金库的灯光下转了一圈,把那些散落的铅块碎片、打开的红木箱子和弥漫的硝烟全都收进了眼底,“我接到举报,这里藏有走私军用毒气弹。你知道的,这种事情法租界不能坐视不管。”

    金行长用力点头,几乎是哭喊着说:“查理先生,这些人完全无视法律和外交惯例,擅自破坏金库封条,还开了枪!你看这个弹孔!这是在中央银行,是中国政府的金融重地,他们连孔部长的资产都敢动!”

    他拼命地往查理身后躲,像是一条被猎狗咬住尾巴的狐狸终于找到了主人的裤腿。

    查理的目光从金行长身上滑过,停在了郑耀先的脸上。

    郑耀先靠在一个打开的木箱旁边,点了一支烟,看着眼前这出戏,一言不发。

    “查理,”他吐出一口烟,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你我是老交情了,我有件东西给你看。你的人先退出去。”

    “你没有资格命令法租界巡捕房!”金行长声嘶力竭地叫道,“查理先生,我以中央银行副行长的名义,要求你立刻将这个人缴械!”

    查理没有理会金行长的叫嚷,那双蓝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只嗅到了猎物气味的猎犬。他在金库里慢慢走了几步,踢了踢地上那些散落的铅块碎片,弯腰捡起一块端详了几秒,又放了回去。

    “你们两个,”他用法语对身后的两个副手说,“带弟兄们在外面候着,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安南巡捕们鱼贯退出铁门,沉重的钢门在他们身后半掩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金库里只剩下五个人:郑耀先、宋孝安、查理、金行长,以及门口守着的赵简之。

    “老朋友,”查理走到郑耀先身边,从兜里掏出一个银质烟盒递过去,压低了声音,“你知道我今天来是做什么的。有人花了大价钱请我来搅局,如果你给不出一个让我更满意的理由,我只能按规矩办事。”

    “看这个。”

    郑耀先没有接他的烟盒,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根摔成两截的“金条”,丢到了查理手里。

    查理接住的一瞬间,表情就变了,他掂了掂重量,又用指甲刮了一下断面,灰白色的铅芯暴露无遗。

    “铅?”查理的瞳孔猛地收缩。

    “三万两黄金,表面铺一层真的,下面全是铅块。”郑耀先指了指身后已经脸色煞白的金行长,“这位金副行长和他的人,用铅块掉包了国家财产,然后把真金偷运到了十六铺码头的私人仓库。这不是什么毒气弹的事,查理,这是一桩涉及上百万法币的走私大案。”

    查理手里的“金条”突然就变得沉甸甸的了,但这个沉甸甸不是因为铅的重量,而是因为他闻到了钱的味道。

    “你胡说八道!”金行长冲过来想要争辩,“我是中央银行的副行长,我有财政部的正式委任状,你有什么资格……”

    他话没说完,宋孝安一把将他推了回去,紧接着抽出腰间的驳壳枪,枪口向下,不带任何感情地说了一句:“再往前一步,我就当你是在袭击执勤军官。”

    金行长被那冰冷的枪管吓得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退到了角落里。

    “查理,”郑耀先又吐了口烟,慢条斯理地说,“这件事你可以走两条路。第一条,你真的以为这里有毒气弹,那你搜,搜完了什么都没有。搜完之后呢?你既得罪了特务处,又拿不出任何成果向法租界工部局交差。更关键的是,那个给你情报的人是日本人的线,你帮日本人来砸中国银行的场子,这事儿传出去,《字林西报》的记者可不会放过你。”

    查理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显然没想过这个角度。

    “第二条,”郑耀先停了一下,目光里带上了一丝笑意,“你配合我,以‘协助调查走私’的名义接管这座银行。这位金副行长和他手下几个参与掉包的人,你扣下。等我追回真金之后,有一成,是法捕房的‘办案经费’。这笔买卖,名利双收。”

    查理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一圈。

    一成。

    三万两黄金的一成是三千两,按当时的市价折算,超过四十万法币。

    这笔钱够他在巴黎买一栋带花园的别墅了。

    “走私是违反法租界法令的重罪。”查理的声音突然变得非常严肃,非常正式,他扔掉了手里的烟头,用力踩灭,然后转过身面对金行长,“金先生,我现在有理由怀疑你涉嫌利用战争走私贵金属,严重危害租界金融秩序。”

    金行长的脸从煞白变成了铁青,他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着指向查理:“你……你不能这样!我们说好的……你是来帮我赶走他们的!”

    这句话一出口,金库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

    宋孝安嘴角浮起了一丝冷笑,赵简之在门口“啧”了一声,像是看到了什么好戏。

    郑耀先慢悠悠地弹了弹烟灰:“金行长,你刚才说什么?你和查理督察‘说好的’?你是说,你向外国巡捕房泄露了中央银行的金库布防信息,还勾结外国执法机构来干涉中国政府的军事行动?”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

    “这叫通敌,在战时,通敌是死罪。”

    金行长的腿彻底软了,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瘫倒在地上,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粗重的喘息像破风箱一样呼呼作响。

    查理毫不犹豫地挥了挥手,铁门被推开,两个安南巡捕冲进来,一人拽住一条胳膊,“咔嚓”一声给金行长戴上了手铐。另外三个巡捕紧跟着进来,分别控制住了金行长带来的两个银行主管和一个私人秘书。

    “先生,你被捕了。罪名是涉嫌利用战时环境走私贵金属,违反法租界第一百一十七号金融安全条例。”查理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念完了这串临时编出来的法条,每一个字都说得正气凛然,仿佛他真的是一个铁面无私的正义化身。

    宋孝安在一旁看得直想笑,这个洋人的变脸速度比上海滩的川剧演员还快。

    查理转向郑耀先,用法语低声补了一句:“我的那一成,什么时候能拿到?”

    “事了之后,一两不少。”郑耀先也用法语回了一句,“但你还得帮我一个忙,今晚之内,我可能需要你的车队。”

    查理挑了一下眉毛:“这个忙不便宜。”

    “算在那一成里。”

    金行长被两个安南巡捕拖着往外走,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尖利的摩擦声。他突然开始拼命挣扎,回过头来,满脸的青筋暴起,嘶声喊道:

    “郑耀先,你别得意!真金早就不在金库里了!被我的人送到了十六铺的福兴货栈!日本人已经盯上了那个地方,你就算现在去也来不及了!你去了就是送死!”

    他是在泄愤,也是在最后的疯狂中企图用这个信息来换取什么,

    但郑耀先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金行长被拖出铁门的身影。那声嘶力竭的叫喊在金库的水泥甬道里反复回荡,渐渐变得模糊。

    十六铺,福兴货栈。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晚上七点四十分。距离天亮还有将近十个小时,时间够用。

    郑耀先把烟掐灭在了木箱盖子上,走到查理面前:“查理,这座银行你先封着,任何人不准进出。金行长的人里面,如果有谁愿意配合交代真金的具体去向和数量,你可以适当给点甜头。”

    “没问题。”查理拍了拍胸口,“法租界巡捕房的审讯室,可比你们特务处的地方舒服多了。他们会开口的。”

    郑耀先没有接话,转身走向铁门。

    “老赵。”

    赵简之从门口迎上来,手里还攥着一把驳壳枪,枪管上还带着和宪兵推搡时蹭上的一道白灰。

    “把行动队所有的弟兄都叫起来,全副武装。汤姆逊、驳壳枪、手榴弹,有什么带什么,一样别落。”

    赵简之的眼睛一亮,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一听到有仗打,比过年还高兴:“六哥,去哪儿干?”

    “十六铺码头,福兴货栈。那里有三万两黄金等着我们去拿。”

    “得嘞!”赵简之转身就跑,靴子在楼梯上踩得“咚咚”直响。

    郑耀先把大衣领子竖了起来,大步走出金库。宋孝安无声地跟在他身侧,两人穿过混乱的银行大堂,走出了那扇被铁丝网和沙袋围得密不透风的大门。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上海的八月,就算是入了夜也热得透不过气来,空气里弥漫着硝烟、汗水和死亡混合的气味。远处黄浦江方向隐约传来几声汽笛的长鸣,混杂着更远处闸北永不停歇的炮声。

    门口的宪兵看到两人从银行里出来,个个站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喘。刚才法捕房的人进去的时候闹出了不小的动静,谁都不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看那个金副行长被铐着拖出来的样子,大家心里都有数。

    宋孝安压低声音说:“六哥,金行长说日本人已经盯上了十六铺。井上那个人你也了解,他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如果他在福兴货栈也布了伏兵……”

    “他肯定布了。”郑耀先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讨论一场生死之战,“井上做事滴水不漏,他不可能只盯着中央银行这一头,十六铺的真金他一定也安排了人看着,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宋孝安一眼。

    “老宋,三万两黄金是全国抗战的救命钱。前线的弟兄们在拿命挡炮弹,后方的飞机大炮全靠这笔钱来买。今晚不管十六铺有什么在等着我们,这批黄金必须拿回来。”

    宋孝安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明白了。”

    郑耀先大步走向停在门口的黑色福特轿车,夜风从江面上吹来,裹着腥涩的潮气,卷起他黑色大衣的下摆。

    上海的夜空被北面的战火映得通红,像是地狱打翻了火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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