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把子电话在黑暗中发出沙沙的电流声,郑耀先握着听筒等了大约十五秒,对面传来查理那带着起床气的法语。
“谁?”
“查理,是我。”郑耀先用法语简短地说,“十六铺码头,福兴货栈。我需要你的装甲车队,现在就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现在?郑少校,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知道,九点十五。日军巡逻艇正在合围这个位置,如果你的车队在十五分钟之内赶不到,这批黄金就会落入日本人的手里。到时候你那一成,一两都不会有。”
这句话比任何催促都管用。电话那头传来了“哐当”一声响,像是查理从床上跳了下来碰翻了什么东西。
“十五分钟!我马上调人!”
电话挂断。
郑耀先放下听筒,转身走到窗口。
江面上的探照灯光柱依然在货栈周围来回扫射,但巡逻艇还没有靠岸,它们在距离码头大约两百米的江面上来回巡弋,似乎在等待什么。
“他们在等命令。”宋孝安走到郑耀先身边,低声分析道,“巡逻艇的艇长没有权力在租界边界开火,必须请示上级。从这里到虹口的日军司令部,一个来回至少要二十分钟。”
“够了,”郑耀先说。
赵简之从二楼跑了下来,手里抱着一摞从日本人尸体上搜出来的文件和地图:“六哥,在带队那个日本人身上搜到的,上面有十六铺到虹口的路线标注,还有一份电报密码表,这些人是井上直接派来的。”
“收好,回去让老宋破译。”郑耀先接过文件塞进大衣内袋,“现在最要紧的是把黄金从这里运出去。”
他看了一眼手表,九点二十分。
查理答应十五分钟赶到,也就是说最迟九点半。而日军巡逻艇在收到虹口的回复后,最早会在九点三十五分采取行动。中间有大约五分钟的窗口期。
五分钟。要在五分钟之内把三十箱、每箱两百多斤的黄金搬上车,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老赵,”郑耀先忽然开口,“把弟兄们全部叫到地下室,现在就开始往门口搬。两人一组抬一箱,先搬到货栈正门内侧码好,等车队一到立刻装车,一秒钟都不能耽误。”
“得嘞!”
赵简之转身冲进地下室,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弟兄们!干活!两人一箱,往正门口搬!”
行动队的弟兄们二话不说,脱了外套,挽起袖子就开始抬箱子。每个红木箱子沉得像灌了铅,两个壮汉抬起来都龇牙咧嘴,大汗淋漓,但没有一个人叫苦,也没有一个人放慢速度。
他们都知道这些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也知道今晚如果拿不走,明天这些钱就会变成日本人的军火,打在自己弟兄的脑袋上。
九点二十八分。
三十箱黄金全部搬到了货栈正门内侧,整整齐齐地码成了三排,弟兄们累得直喘粗气,有几个人的肩膀已经被箱子的棱角磨出了血。
“来了!”赵简之趴在窗口喊了一声。
远处的街道上传来了沉闷的马达轰鸣声,紧接着一道刺眼的车灯从巷口拐了进来。
四辆灰绿色的法租界巡捕房装甲运兵车鱼贯驶入十六铺码头的空地上,每辆车的车顶都插着一面硕大的法兰西三色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车队的最前面是一辆敞篷吉普,查理穿着全套白色礼服制服站在副驾驶上,腰间挎着佩剑,胸前的勋章在探照灯的余光中一闪一闪。
这个法国人比郑耀先预想的还要高调。
“查理来了就是来收钱的。”宋孝安低声嘟囔了一句,“这排场,跟阅兵似的。”
“排场越大越好。”郑耀先的嘴角微微上扬,“日本人现在最怕的就是和英法闹出外交事件,查理的三色旗就是他们的免死金牌。”
装甲车在货栈正门前一字排开,查理跳下吉普车,大步走了过来。他身后跟着二十多个全副武装的安南巡捕和三个法国警官,每个人的步枪上都上了刺刀。
“郑少校,我到了。”查理的目光扫过货栈门口码放整齐的红木箱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些都是?”
“三十箱,三万两。你的车能装多少?”
“四辆装甲车全部放倒座椅的话,刚好。”查理立刻转身开始指挥他的人,“快!把箱子搬上车!两个人抬一个,快!快!快!”
安南巡捕们和特务处的弟兄们一起动手,黑暗中,几十个人像蚂蚁搬家一样把沉重的红木箱子往装甲车里塞。金属碰撞声、喊叫声和远处巡逻艇的马达声混成一片,
就在这时,江面上的探照灯突然集中照向了码头方向,两艘巡逻艇同时拉响了汽笛,开始全速向码头驶来。
“他们收到命令了,”宋孝安的声音骤然紧绷。
郑耀先看了一眼,巡逻艇距离码头大约还有一百五十米,按照它们的速度,最多还有两分钟就会靠岸。
“最后五箱!快!”赵简之吼了一声,亲自扛起一箱就往装甲车里塞。他的肩膀上被压出一道深深的红印,但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巡逻艇上传来了用扩音器喊出的日语,声音尖锐刺耳:“前方的人,立刻停止一切活动!否则我们将开火!”
“他不敢开。”郑耀先站在装甲车旁边一动不动,目光锁定在越来越近的巡逻艇上,对身旁紧张得攥紧枪柄的弟兄们说了一句。
话音刚落,查理从车队前面走了出来。
这个法国人选择了他人生中最赚钱的一次演出。
他站在码头边缘,面朝巡逻艇的方向,掏出一个铜质扩音筒,用流利的法语和磕磕巴巴的日语交替喊道:
“我是法兰西共和国上海租界巡捕房总督察查理!这里是法租界管辖的联合执法现场!你们正在向法兰西共和国的官方车队逼近!任何开火行为都将被视为对法兰西共和国的军事挑衅!法国政府将追究一切后果!”
巡逻艇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探照灯照到了装甲车顶上那几面巨大的三色旗,在夜风中展开得像几块飘扬的白绸子,红白蓝三色在灯光下清晰得刺眼。
艇长犹豫了。
他的命令是封锁码头,阻止任何可疑的物资转移,但眼前这几辆挂着法国国旗的装甲车和那个穿着白色制服的法国警官,显然超出了他的处置权限。在日本还没有正式对英法宣战的1937年,任何直接与西方列强发生冲突的行为都是外交禁区。
“最后一箱!”赵简之的嘶吼从车厢里传来。
“砰”的一声闷响,最后一个红木箱子被塞进了装甲车的车厢,车门重重关上。
“走!”郑耀先一声令下。
四辆装甲车几乎同时发动,马达的轰鸣声在码头上空炸开。车队以一种嚣张到近乎挑衅的速度驶出了十六铺码头,三色旗在夜风中哗哗作响。
巡逻艇最终没有开火。
它们停在距离码头不到五十米的江面上,探照灯无力地照着车队远去的尾灯,艇上的日军士兵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扣下扳机。
车队沿着法租界的主干道一路疾驰,十分钟后安全驶入了法租界中央巡捕房的大院。三十箱黄金被卸到了巡捕房的地下临时仓库里,周围拉起了铁丝网,查理亲自安排了两个班的巡捕轮流守卫。
郑耀先站在巡捕房的院子里,点了一支烟。
黄浦江方向的汽笛声渐渐远去了,夜风带着江水的腥味从围墙外面吹进来,吹得院子里的几棵法国梧桐沙沙作响。
宋孝安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那张从日本人身上搜到的地图。
“六哥,黄金暂时安全了,但接下来怎么办?这三十箱东西不可能一直放在法捕房里,迟早要运出上海,送到南京或者重庆去。”
郑耀先吐出一口烟,看着地图上从法租界通往内地的几条主干道。
“井上肯定已经知道我们用法国人的车把黄金运走了。他不敢动法租界,但一定会在所有出城的陆路上设伏。沪宁公路、沪杭公路、嘉定方向的乡间小道,他一条都不会放过。”
“那走水路呢?”
“水路也不安全。黄浦江和长江航道上到处都是日军的封锁线,运煤船和渔船他们逐一盘查。”郑耀先把烟在鞋底碾灭,“我们需要一条日本人想不到的路。”
他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地图上法租界西南角标注的一个小码头上。
“老宋,你还记得太湖水产行的姚三七吗?”
宋孝安愣了一下:“苏州那个卖鱼的?”
“对。他的运鱼船每天都要从黄浦江进出,日本人习以为常,从来不查。”郑耀先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而且,他的船是走红十字会的医疗物资通道。”
他低下头,对着地图上那条从法租界通向外海的水道,慢慢画出了一条线。
“明天,我需要一批空的医疗器材包装箱。大的那种,能装X光机的。”
宋孝安看着郑耀先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忽然明白了他在想什么。
“六哥,你要把三万两黄金装进X光机的箱子里?”
“X光机的防护外壳是铅做的。日本人的金属探测器就算扫到,读数也和铅板一模一样。”郑耀先把地图折好塞进口袋,“但井上不会这么容易上当。我们还需要一支诱饵车队,走陆路出城,把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到国道上。”
他转身走向巡捕房的办公楼,大衣的下摆在夜风中猎猎翻飞。
身后,宋孝安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气。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六哥的棋,永远比别人多看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