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辆黑色轿车和一辆军用卡车，在夜色中沿着法租界边缘的小路疾驰。
车灯没有开，只靠着远处战火映红的天际辨认方向。赵简之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上，把汤姆逊冲锋枪的弹鼓检查了第三遍，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郑耀先坐在第二辆车里，闭着眼睛靠在后座上。他的右手搁在腿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像是在计算什么节拍。勃朗宁手枪在腰间硌着肋骨，让他保持着一种冷硬的清醒。
宋孝安坐在他旁边，摊开了一张十六铺码头的手绘地图，借着打火机微弱的火光在上面标注着什么。
“六哥，福兴货栈在十六铺东段的最里面，靠着黄浦江。”宋孝安压低声音说，“三面是旧式砖墙货栈，只有朝江面的一侧是铁皮棚子。正门在南边，后面有一个货运码头直通江面。”
“守卫呢？”
“按照咱们之前的情报，这片地界一直是青帮老六子王麻子的地盘，他手下大概有二十来号人看场子，但这个福兴货栈平时不对外开放，我问过赵简之的线人，说最近半个月突然加了不少人手，进出的都是生面孔。”
郑耀先睁开眼睛：“生面孔？”
“对，而且线人说那些人白天不出来，只在夜里换班。走路的姿势很奇怪，脚步极轻，像是受过专门训练的。”
“日本人，”郑耀先吐出两个字。
井上果然布了局。金行长把真金转到十六铺的时候，日方的人就已经盯上了。他们没有急着动手，是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等黄金离开银行金库这个不好下手的地方，等它到了十六铺这种鱼龙混杂的码头上，再一口吃掉。
车队在距离十六铺码头大约三百米的一条小巷口停了下来。
赵简之第一个跳下车，弯着腰小跑到郑耀先的车窗前：“六哥，到了。行动队十八个弟兄全部就位，武器弹药齐全。怎么打？”
郑耀先推开车门走了下来，蹲在巷口朝十六铺的方向看了一眼。
夜色浓重，码头上的几盏昏黄的煤油灯在江风中摇摇晃晃，勉强照出了一片混乱的仓库群。远处的福兴货栈是一栋灰扑扑的二层砖楼，窗户全部用黑布遮住了，看不到任何灯光，
但是门口没有人。
一个人都没有。
十六铺这种龙蛇混杂的地方，哪怕是半夜三更，码头上也该有几个看场子的混混或者歇脚的苦力才对，但此刻整个货栈周围安静得不正常，只有江风呜呜地刮过铁皮棚顶发出的低鸣。
“不对劲。”赵简之也发现了异常，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太安静了。”
宋孝安从后面跟了上来，手里多了一把毛瑟步枪。他举起望远镜朝货栈方向看了几秒，放下来的时候脸色变了：“六哥，门口地上有人，躺着的，至少三个。”
“死了？”
“看不清楚，但一动不动。”
郑耀先沉默了三秒。
“老赵，带六个人从南面正门摸过去。老宋，带六个人绕到北边的货运码头堵后路。剩下的人跟我从西侧的围墙翻过去。”
“明白。”
“听好了，”郑耀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刻在了所有人的脑子里，“进去之后先不要开枪，用刀。等确认了敌人的火力配置再动手。如果遇到日本人……不留活口。”
赵简之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黑暗中显得有些狰狞。他把汤姆逊挎在背上，从腰后抽出了一把锃亮的匕首，拍了拍身后的弟兄们，猫着腰消失在了夜色里。
五分钟后，郑耀先带着最后六个人翻过了货栈西侧两米多高的砖墙。
落地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到了一幕令人毛骨悚然的场景：货栈的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具尸体，全是中国人的面孔，身上穿着码头苦力的短打衣衫。每个人的喉咙上都有一道极其利落的切口，从左到右，一刀致命，没有任何多余的伤口，
这是日本人的手法。中野学校的标准杀人术，追求的就是无声、快速、一击毙命。
“他们先下手了。”宋孝安的声音从电话听筒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北边码头也有尸体，至少四个，全是看场子的青帮弟兄。日本人已经控制了整个货栈。”
郑耀先握紧了手里的勃朗宁。
日本人比他到得早。他们杀光了货栈里的所有看守，但没有立刻转移黄金，说明他们在等什么，或者在等什么人。
等自己，
这是一个陷阱。
“全员注意。”郑耀先对着野战电话低声说，“敌人已经在里面设好了伏击阵地。改变战术，所有人同时从三个方向强攻。老赵，你在正门用手榴弹开路。”
“收到。”
“等我信号。”
郑耀先从腰间摸出一颗手榴弹，用牙齿咬掉了保险栓的铁丝，然后向前摸了大约十米，靠在了货栈一楼的一扇窗户下面。
他把耳朵贴在砖墙上，屏住呼吸听了五秒钟。
里面有呼吸声，很轻很浅，是受过训练的人在刻意控制气息时才有的那种频率，至少两个人，就在窗户正后方的位置。
他举起手榴弹，拉开了拉环。
“动手！”
手榴弹从窗户飞了进去。
“轰！”
爆炸的同时，正门方向也传来了连续两声闷响，赵简之的手榴弹炸碎了货栈正门的铁皮大门。火光、烟雾和碎片在黑暗中翻涌，紧接着就是汤姆逊冲锋枪特有的“哒哒哒”的连射声。
“杀！”赵简之的声音在枪声中炸开，他第一个冲进了大门。
货栈内部瞬间变成了一个混乱的绞肉场。
堆满麻袋和木箱的仓库空间极其复杂，到处都是遮挡物，日方的伏兵在爆炸后迅速反应过来，从不同方向开始还击。子弹打在木箱和麻袋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棉花和粮食的碎屑在空气中飞舞。
“左边！两点钟方向！”宋孝安从北门突入后，立刻用毛瑟步枪锁定了二楼走廊上的一个枪手。他瞄准了不到半秒就扣下了扳机，一声清脆的枪响，那个枪手从走廊上栽了下来，摔在一楼的麻袋堆上，溅起一蓬灰尘。
郑耀先翻窗进入后，第一时间蹲在了一堵半倒塌的木板墙后面。他的目光在烟雾和火光中极速扫描着整个战场，在三秒之内就判断出了敌方的大致人数和火力配置。
一共七个人，分成三个射击点，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交叉火力网。最远的一个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手里是一支三八式步枪，威胁最大。
“老赵，正前方麻袋堆后面有两个，你去解决。”郑耀先对着野战电话喊了一句，“老宋，二楼最后一个是你的。”
“收到！”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赵简之像一头被放出笼子的野兽，端着汤姆逊就冲了上去。他一边跑一边扫射，子弹把面前的木箱打得木屑纷飞。麻袋堆后面的两个日本人被压得抬不起头来，其中一个试图换弹夹的时候，赵简之已经冲到了不到五米的距离，一个滑步侧身，汤姆逊的枪口对准了麻袋的缝隙扣下扳机。
“哒哒哒哒！”
密集的子弹穿透了麻袋，打得两个人浑身都是血窟窿，当场毙命，
与此同时，宋孝安在一楼的掩体后举起毛瑟步枪，透过二楼窗户的玻璃瞄准了最后一个枪手。那人正端着三八大盖朝赵简之的方向开枪，完全没注意到下方四十五度角的死角。
“砰！”
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那人的太阳穴，他的身体向后仰倒，三八大盖从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了一声金属的脆响。
郑耀先从掩体后站起来，手枪对着一个试图从角落里逃跑的身影连开两枪。第一枪打在了对方的小腿上，那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第二枪紧跟着钻进了他的后脑。
整个战斗从第一颗手榴弹爆炸到最后一声枪响，总共持续了不到三分钟。
七具日本人的尸体散落在货栈的各个角落。他们穿着码头苦力的衣服，但每个人的腰间都别着制式手枪或短刀，有两个人甚至携带着手榴弹。
“报告！”赵简之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带着兴奋和喘息，“二楼清了，三个死的。六哥，没有我方伤亡！”
“北门这边也清了，”宋孝安的声音紧跟着传过来，“两个死的。地下室入口在后面的货运通道里。”
郑耀先顺着宋孝安指的方向走了过去，在货栈最深处的一堵假墙后面，找到了一扇被伪装成杂物架的铁门。他用枪托砸开了锁，拉开门的一瞬间，一股霉味和金属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
地下室不大，但足够放下三十个红木箱子。
它们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那里，每个箱子上都贴着财政部的交叉封条，打着沉重的黄铜大锁，和金库里那些被掉包的铅块假货不同，郑耀先拎起其中一个箱子的一角试了试，沉得几乎拽不动，
这是真的。
三万两。
“确认一下数量。”郑耀先对走进来的宋孝安说。
宋孝安蹲下来，一个一个地数过去，嘴唇无声地动着。过了大约两分钟，他站起来：“六哥，三十箱，一箱不差。”
郑耀先长出了一口气，
但这口气还没吐完，货栈外面突然传来了一声尖锐的汽笛长鸣，紧接着是一道白色的强光从窗户外面刺了进来，像是一把巨大的探照灯在扫射。
赵简之冲到窗户边往外一看，脸色瞬间就变了。
“六哥！黄浦江上！日本人的巡逻艇！至少两艘，探照灯对着咱们这边照过来了！”
刺耳的马达轰鸣声从江面上传来，夹杂着日语的呼喊和金属撞击声。刚才的枪声和爆炸声引起了日军江面巡逻部队的注意，他们正在全速驶向十六铺码头。
郑耀先走到窗户边，透过被打碎的玻璃看着江面上越来越近的探照灯光柱。光柱像一根长鞭一样在码头上来回抽打，每扫过一次，整个货栈都被照得纤毫毕现。
三十箱黄金在地下室里，每箱超过两百斤。光靠他们这十几个人，搬都搬不完，更别说在日军合围之前运走了。
“六哥，怎么办？”赵简之攥紧了枪，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
郑耀先看着那两道刺眼的光柱，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
“老赵，你刚才问我为什么让查理今晚留车队待命。”
他转过身，在黑暗中拨通了那部老旧的摇把子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