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第一座石台上,感受着丹田里剑气从七成涨到八成,第六道剑纹又凝实了几分。然后他没有立刻走向第二座石台,而是低头对着食指上那道剑纹,轻声说了一句:“浮光,多谢。”
剑纹闪了一下,像在回应。
剑墟外,青云剑宗,丹堂。
苏婉在丹房里待了整整两天没有出门。暴气丹的后遗症已经退了七成,经脉不再刺痛,丹田灵力也恢复到了开元境中期的水平。
此刻她正坐在丹炉前,用捣药杵一下一下碾着晒干的剑心草叶片,动作不快,节奏却极稳。窗外偶尔传来弟子们匆匆走过的脚步声,剑宗这几日外松内紧,圣地追查殿的人虽然撤了,但留在山门外的暗哨一个没少。
门被推开。墨不工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走进来,药汤冒着热气,气味苦得能熏跑三丈内的活物。他把碗往苏婉面前一搁:“喝了。续脉的,比续脉丹快。”
苏婉接过碗灌下去,苦得眉头拧成一团。墨不工满意地看着她痛苦的表情,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压低声音:“追查殿的人还没走干净。秦剑霜留了两个凝气境巅峰的执事在山门外,说是‘协助剑宗维护治安’,实际上就是蹲守。等叶九劫出剑墟。”
“师父,宗主那边什么态度?”
“宗主闭关未出。太上长老不管这事。现在剑宗分三派,刑堂保宗规,丹堂保你,剑阁中立。柳问山说了,叶九劫能活着出剑墟,剑阁再表态。出不来,谁保都没用。”他顿了顿,“不过我倒听说剑阁里有几个年轻剑修,这几日在后山禁地附近晃悠,说是巡逻,实际上是想看看那个能在骨榜登顶的十七岁少年长什么样。”
苏婉碾药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她低头看着石臼里渐渐变成粉末的剑心草叶片,沉默了很久。
“师父,我有件事没跟你说。”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低,“冷月婵被软禁在寒玉峰,师尊是瑶池圣主。萧天策对外说冷月婵被叶九劫打伤,但如果瑶池圣主能让冷月婵站出来说一句话,萧天策灭门夺骨的谎言就全塌了。”
墨不工眉头微动:“瑶池远在北原,你怎么联系?”
“丹堂的传讯网。师父你以前说过,丹堂和瑶池药庐有药材往来,有往来就有传讯通道。我不需要传太多,只传一句话。”
“什么话?”
“‘见月婵,知真相!’”
墨不工看着苏婉,忽然嘿嘿笑起来:“你这丫头,心眼比你师父的药篓子还多。行。师父帮你传,瑶池药庐的传讯通道虽然慢,但安全。没人会查两间药房之间的药材清单。”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不过丫头,传这句话是要承担后果的,瑶池一旦知道冷月婵被下了锁灵禁制,圣地与瑶池之间那层窗户纸就捅破了。你想好了?”
“想好了。”苏婉将捣药杵搁在石臼边,“冷月婵不是需要人去救的公主。她是能拿剑架在萧天策脖子上的人。她在寒玉峰上被关了那么久,灵力被封,没有反抗之力,但只要她知道叶九劫还活着,她就有继续撑下去的理由。我现在帮不了叶九劫什么,但至少能让冷月婵知道,他还在。”
天剑圣地,寒玉峰。
冷月婵盘坐在寒玉床上,双目微闭。灵力被封,丹田里空空荡荡,但冰魄剑体的感知力没有被封印,胸口那股冰魄本源的跳动,每隔片刻就一下,不急不缓,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按着一个只有她能感知到的穴位。她知道叶九劫还活着。本源跳动的频率在变,之前是断断续续的颤抖,像是在强撑着什么;最近忽然平稳下来,跳动的力道也比之前更足。
他在恢复。不,不只是恢复,是在变强。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萧天策。冷月婵没有睁眼。门被推开,萧天策走进来,在寒玉床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两人之间隔着三尺距离,和往常一样。但今天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月婵。”他的语气显得有些疲惫,“你还在等。”
冷月婵没有回答。
“骨榜上他的气息中断了,进了剑墟。剑墟里凶险异常,就算是化海境进去也未必能活着出来。你等一个死人,不如想想自己以后怎么办。”
他顿了顿,“双修大典的事,瑶池那边还在拖。但拖不了太久。太上长老闭关前说了,冰魄剑体与枷锁骨的契合度最高,你嫁给我,不只是救我,也是救你自己。冰魄剑体寒气太盛,若无外力调和,你活不过二十五岁。瑶池圣主收你为徒,正是因为冰魄剑体若无外力调和,寒气反噬,命不长久。瑶池圣主收你为徒,只是暂时压制,给你续了几年命。你嫁给我,枷锁骨能中和你的寒气。你活命,我续命,两全其美。”
冷月婵终于睁开眼。她看着萧天策的脸,发现他的眼白里布满了极细的血丝,嘴唇干裂起皮,脖颈上隐约可见几道暗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衣领以上。
“你害怕了。”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很平淡,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萧天策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恢复成温润的笑容:“我怕什么?”
“怕他从剑墟里出来,又怕他出不来。怕那一剑不够深。怕他的血救不了你。”冷月婵的目光从他脖颈上那几道暗金纹路上移开,重新闭眼,“萧天策,你若真的不怕,就不会每隔三日来我这里坐一炷香。你不是来看我的,你是来确认我还活着,还在你手里。我是你手里最后一张牌。牌还在,你就能安心。”
萧天策的呼吸停了一瞬,脸上的笑容终于褪去,露出底下的倦色与戾气。那是一种被戳穿之后不加掩饰的表情,没有明显的愤怒,有的是疲惫。疲惫于伪装,疲惫于反噬,疲惫于自己走的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