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了写字楼大门，街上的人流量比平时少了些，快过年了，有些铺子门口已经贴了红色的对联。他沿着街走了一段路，在一家没打烊的茶餐厅门口停下来，推门进去要了一碗云吞面。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个新加坡的号码。他接起来，那边一个声音说道，
“秦先生吗？我是张柏年，纪先生介绍的。你方便说话？"
"方便。"
"你让我查的那家公司我大概捋了一下，南亚资本的注册时间去年十月，初始资本三百万新币，股东结构做了四层信托嵌套。
但我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这家公司有三笔大额注资，全部来自一个伦敦的账户。那个账户的持有人跟之前何默生在英国合作过的几家机构有交叉持股关系。"
秦向东把嘴里的云吞咽下去。
"能查到具体哪几家吗？"
"能。明天我把完整报告发你邮箱。但纪先生跟我说了大概的背景，我多嘴提醒你一句，这个架构做得非常专业，对方肯定有顶级的律师团队帮他们设计。你如果要跟他们打商业战，最好也找同等量级的法律支持。"
"我这边已经找了。德辅道的陈律师事务所。"
那边嗯了一声。
"陈律师的团队我熟，在跨境资产对抗方面港岛数一数二。行，报告明天发你，有问题你再找我。"
"多少钱？"
"纪先生已经付了。他说算他请客。"
秦向东愣了一下。
"他把钱付了？"
"对，纪先生说你这几年帮家里不少忙，这次算他出份力。行了秦先生，我挂了，明天收邮件。"
电话挂了。秦向东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它看了两秒，然后低头把剩下的云吞面吃完了。结账的时候多给了十块钱小费，老板娘喊他找钱他没回头。
出了茶餐厅他拦了辆车回公司。上楼进办公室第一件事，打开电脑把张柏年说的几个名字记在备忘录里。然后打了德辅道陈律师的电话。
陈律师接得很快，
"秦先生，这么晚有事？"
"帮我查几个伦敦机构的底，跟何默生之前有合作的那批人有关。我要知道他们的资金规模、在亚洲的投资分布、有没有跟其他港岛公司有过往来记录。"
陈律师在那边顿了一下。
"何默生那条线的？"
"对。有人用他们的钱在港岛另起炉灶了。"
"我明白了。明天中午之前给你初步反馈。"
秦向东挂了电话。办公室里只剩电脑屏幕的光和他头顶一盏没关的灯。他坐在椅子上没动，翻着手机上张柏年发来的那几条消息，把南亚资本成立日期和注资记录又看了一遍。
成立日期是去年十月。跟何默生打票房赌约是同一个月。那帮人在那时候就已经开始布局了，一边看着何默生跟他赌，一边在背后搭自己的台子。不管票房赌约谁赢，他们都已经准备好了下一个棋盘。
秦向东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房间里暗下来，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街灯的光。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转的是几件事串在一起——黄志强今天上午坐在他对面说的话、港湾影业上个月底注册的日期、南亚资本去年十月成立的时间线、何默生在码头说的那句"我把火力引到你身上了"。
何默生把他拉进第二场赌约的时候，其实没把全部实情说完。那帮欧洲人在何默生跟他赌之前就已经在港岛埋了一颗棋子，从去年十月就开始动了。
何默生知道不知道？秦向东琢磨着码头上的对话，何默生说的那句"我的人脉底子还在"、"我替他们牵线搭桥"——他应该是知道的。但他没说出来。
秦向东睁开眼，从抽屉最底层把何默生那封信又翻出来看了一遍。就两行字，"刘鹤鸣的事两清了"、"后面的事我安排了"。安排的是那帮人不来动梁潮伟和刘佳玲，但没安排港湾影业不成立。
何默生是两边都清了。跟欧洲人签居间协议的时候他肯定知道对方在港岛的布局，但他没提醒秦向东。因为签了协议之后他就是中间人了，两边都不能得罪。他帮欧洲人搭投资渠道，也帮秦向东挡了暗杀，两边都算有交代，然后自己抽身走了。
秦向东把信折好放回抽屉。锁上抽屉的时候他手上用力重了些，咔哒一声比平时响。
第二天一早苏明和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两份东西，一份是张柏年发来的邮件打印件，一份是陈律师那边的传真件。他把两份并排放秦向东桌面上，表情比前几天沉了不少。
"东哥，两边的东西对上了。南亚资本后面那几家伦敦机构的资金盘子加起来大概在两百亿美金左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足够在港岛搞三到五年跟我们对打。
而且陈律师那边查到，港湾影业上个月注册之后已经开始接触港岛一些二线导演和制作团队了。虽然没有大牌，但拼拼凑凑能凑出一套班底来。"
秦向东把两份报告并排看了一遍，
"他们有没有接触我们公司的人？"
"目前还没有。但你之前说的那个双倍签字费留人的消息放出去之后，圈子里反响挺大的。昨天下午有两家小公司的摄影和灯光打电话过来问，说你说的那个政策是不是只针对你们自己的人，还是全行业的都能签。"
"全行业的。只要是港岛做电影的，三年之内不跟港湾影业合作，我这边都给补一笔承诺金。你让法务把合同模板做出来，按人头算，不同工种不同标准。从今天开始实行。"
苏明和表情有点犹豫。
"东哥，这样一来，我们等于是在用钱把整个港岛的从业者绑在自己这边。那帮欧洲人如果发现挖不动人，会不会换别的招？"
"随便他们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把底牌亮出来一张我们拆一张。"
苏明和点了点头出去了。秦向东坐在办公桌后面，把陈律师发来的那几页传真又看了一遍。传真纸上有几个名字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标注着"与何默生有两年以上合作历史"。
他看着那几个名字，脑子里过了一遍何默生那天晚上在码头上的每一句话。
何默生说"我的人脉底子还在"。是真的。那批人虽然在钱上跟他解绑了，但人情上还在走动。秦向东拿起电话想给何默生拨一个，按了三个数字又停住了。何默生的私人号码已经注销了，他试过，想了想，他把电话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