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日,绝望的情绪在交战双方中蔓延。
李景隆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营火,眼底第一次浮现出疲惫。
张三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公爷,若真守不住……”
“闭嘴。”李景隆没看他。
张三咬牙:“属下是说,最后那三桶火药,可以留在城门后。叛军破门,就一起点了。咱们就算死,也不能让他们好过!”
李景隆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张三,你跟本公认识多久了?”
张三一愣:“好些年了吧,咱是在秦淮河勾搭上的......”
“嗯,那咱也是一起扛过枪,一起p过C的至交了......”李景隆抬手,拍了拍张三肩头,“放手去做吧!”
话音刚落,一名斥候踉跄冲上城楼。
“公爷!城外有变!”
同一时间。
朴道寺在中军大帐里收到了一封加急军报。
第一封来自北路。
“猛哥帖木儿率一万五千女真骑兵南下,连破咸镜道七城!”
第二封来自更北。
“大明燕王朱棣,率三万精骑跨过鸭绿江,昼夜急行,距离汉城已不足百里!”
两封军报,像两道惊雷,直接炸碎了朴道寺所有侥幸。
“大帅!女真人和燕王若是夹击,我们腹背受敌,必死无疑啊!”副将吓得瘫软在地。
朴道寺死死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他拔出战刀,一刀将案几劈成两半:“燕王是骑兵,攻不了城!只要我们今天拿下汉城,据城而守,以逸待劳,就能活!”
他大步冲出营帐,看着外面疲惫不堪的士卒,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咆哮:“全军听令!把所有的粮食都拿出来,让弟兄们吃顿饱饭!吃饱了,全军压上!督战队编入前锋!半个时辰内,拿不下南门,本帅与你们同死!”
朴道寺孤注一掷的最后一舞开始了。
这一次,没有战术,没有阵型,五万叛军如同决堤的洪水,四面八方涌向汉城。
李景隆站在城头,看着下方密密麻麻的人海,慢慢拔出了腰间的长刀,刀锋发出一声清脆的龙吟。
“诸位。”李景隆环视四周,看着那些浑身是血、互相搀扶着站立的大明将士。“本公答应过你们,打赢了这场仗,带你们回江南买田买地。现在看来,本公可能要食言了。”
他扯掉身上破烂的蟒袍,露出精壮的上半身和错综复杂的伤疤,双手握紧刀柄,眼神一点点凶狠起来。
“可本公还答应过太孙殿下。大明的旗,插到哪里,哪里就不能再让出去!”
“今日,咱们同生死,共进退!”李景隆怒吼,“大明——死战!”
阿木尔第一个举起铁骨朵,嘶吼着:“死战!”
张三举刀怒吼:“死战!”
城头残存的护龙卫同时爆发出吼声。
“死战!”
“死战!”
“死战!”
护龙卫爆发出直冲云霄的怒吼,他们如同海啸中屹立不倒的礁石,迎接着最猛烈的一次冲击。
第十四日破晓。
汉城南门,沉重的撞木一下又一下地砸在包铁的城门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城门内部的门栓已经崩裂,两百多名大明将士用肩膀死死顶着城门,每撞一下,便有人大口吐血倒下。
城墙上,叛军已经突破了马道。
李景隆左肩中了一箭,他单膝跪地,用长刀支撑着身体。周围的护龙卫被压缩在不到三十步的狭小空间内,每个人都在做最后的殊死搏斗。
“公爷,快顶不住了!”张三的左臂被砍伤,用布条死死扎着,单手持刀护在李景隆身前,“点火吧!”
李景隆看着如潮水般涌上来的叛军,闭上眼睛,呢喃了一句:表弟,表哥要先走一步了......而后睁眼,缓缓吐出两个字:“点火!”
张三眼眶发红,转身举起火把,准备扔向身后那三桶黑火药。
就在这一瞬。
大地,突然震动了起来。
那种震动,起初很微弱,像是远方传来的闷雷。但仅仅过了几息时间,震动便化作了让整个旷野都在颤抖的轰鸣。
城墙上的厮杀突兀地停顿了一瞬。所有人,无论是明军还是叛军,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南方。
地平线上,一抹黑线破开了清晨的薄雾。
紧接着,黑线迅速扩大,变成了黑压压一片!
此时,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撕裂云层洒了下来。
“那是……什么?”朴道寺站在中军战车上,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随着距离的迅速拉近,那道黑色狂潮终于露出了真容。数万匹高大的辽东战马,在旷野上拉开了一道宽达数里的锋线。马蹄翻飞,将泥水高高扬起。而在那钢铁洪流的正中央,一面巨大无比、绣着五爪金龙的大明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下一人,披暗金吞兽山文甲,腰悬长刀,狂奔而来!
燕王,朱棣。
张三怔怔看着那面旗,眼泪混着血水流了满脸。
下一刻,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是燕王!是北平的铁骑!”
残存的大明士兵爆发出震天欢呼。
“大明万胜!”
“大明万胜!”
刘真的咆哮声响起:“大明燕王在此!尔等蛮夷,还不受死!”
三万精骑没有丝毫减速,狠狠地凿进了朴道寺那毫无防备的十万大军侧翼。
这绝对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碾压。在平原旷野上,步兵面对大规模成建制的高速重骑兵冲锋,结局只有被屠杀。
北平的精骑将长矛放平,凭借着战马的恐怖冲击力,瞬间撕裂了叛军的外围防线。朴道寺引以为傲的十万大军,在这一刻脆弱得就像一层纸。战马的冲撞、长矛的贯穿、马刀的劈砍,仅仅一轮冲锋,叛军的右翼就彻底崩溃了。
“不!顶住!给我顶住!”朴道寺声嘶力竭地大喊,但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绝望的惨叫和马蹄的轰鸣中。
朱棣一马当先。他那一身暗金色的重甲在战场上如同死神的地标,手中长刀左劈右砍,犹如无人之境。他根本不管那些四散溃逃的杂兵,眼神死死锁定了朴道寺的中军战车,带着几百名亲卫如利刃般直插心脏。
朴道寺看着那个如杀神般逼近的大明藩王,彻底丧失了抵抗的勇气,转身想跳下战车逃跑。
“蛮夷狗贼,也配动我大明的人?”朱棣一声暴喝,从马背上腾空跃起,长刀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轰然劈下。
“咔嚓!”连人带战车那根粗壮的木辕,被朱棣一刀劈成两段。朴道寺的身体重重砸在泥水里,还没等他爬起来,朱棣的刀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绑了,回头点天灯。”朱棣冷冷地抛下一句,翻身重新上马。
主帅被擒,叛军彻底炸营了。五万多人在旷野上像无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紧接着就是大宁卫精骑漫山遍野的追杀。
汉城南门,缓缓打开。
李景隆提着刀,一瘸一拐地走出城门。他看着满地狼藉的战场,看着那个骑在黑马上、缓缓向他走来的燕王朱棣。
朱棣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景隆那副凄惨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揶揄:“曹国公,你这大红披风去哪了?本王还以为你这两千人能把高丽给平了呢,怎么被打成这副狗样子?”
李景隆将长刀往地上一插,直起腰板,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笑得依旧那么优雅欠揍:“四叔来得正是时候。这汉城本公已经打下来了,里面的金银财宝也清点完了。四叔若是再晚来半步,这收复藩国、开疆拓土的首功,本公可就自己独吞了。”
“你这嘴,比你爹当年还硬。”朱棣冷哼一声,翻身下马,走到李景隆面前。
叔侄两人对视了一眼,突然同时放声大笑。这笑声中没有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只有大明军人在尸山血海中活下来的快意。
朱棣笑罢,从怀里掏出一封盖着东宫大印的火漆密信,直接扔进李景隆怀里。
“笑够了就看看吧。你以为你在高丽闹出这么大动静,应天府那位不知道?”朱棣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语气中带着一丝忌惮,“太孙殿下的旨意。”
李景隆一愣,撕开火漆。信纸上只有朱允熥那铁画银钩的几行字,但李景隆看完后,瞳孔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北方鸭绿江的方向,声音干涩:“殿下……这是要彻底断了高丽的国祚,把这片土地,直接变成大明的一个省?”
朱棣按着刀柄,冷冷地看着这座满目疮痍的汉城:“太孙殿下的原话是,既然刀已经见了血,那这片地,以后就不叫朝鲜了。”
朱棣停顿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改个名字,设布政使司。至于这满城的两班贵族……”
信纸的最后一行,赫然写着四个触目惊心的大字:“一个不留。”
就在这时,刘真便策马冲来,脸色铁青。
“王爷!曹国公!北路急报!”
“猛哥帖木儿占了咸镜道七城,正打着清剿叛逆的旗号,收编朝鲜北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