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顿的早春比纽约还冷。
三月中旬的查尔斯河面上还漂着碎冰,河岸边的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帕特里克·麦卡锡把大衣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沿着国会街快步往南走。
他和施瓦布约好了,今天在波士顿南区的那个废弃仓库里见面。
施瓦布在电话里说,第一笔五万块美金已经准备好了,让他来取。
五万块。
帕特里克心里盘算着这笔钱该怎么用。肖恩的那份要分出去两万五,剩下的两万五,他打算拿出一万在昆西买栋小房子,五千给老妈翻修那间快塌了的木屋,还有一万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至于肖恩,那小子拿到钱肯定又去赌马,劝也劝不住。
他摸了摸大衣内侧的口袋,那里有一把柯尔特左轮手枪,沉甸甸的,隔着呢料贴在衣服里面。
他不是怕施瓦布——他跟施瓦布合作十几年了,从来没有过龃龉。
但干他们这一行的,枪就是第二层皮,不带在身上总觉得少点什么。
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排废弃的仓库。
帕特里克认出最里面那间——红砖墙,铁皮门,门上的铰链锈迹斑斑。
他来过这里不下十次,每次都是施瓦布亲自在这里等他。
他走到门前,左右看了看。巷子里很安静,连只野猫都没有。
帕特里克抬手在铁皮门上敲了三下,停顿两秒,又敲了两下。
门从里面开了。
开门的人不是施瓦布。
是约瑟夫·布莱克。
帕特里克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布莱克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围着一条黑色的围巾,脸色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他认得——施瓦布身边的那个心腹,替施瓦布跑腿的,从来不碰核心业务。
“怎么是你?”
帕特里克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施瓦布呢?”
布莱克侧身让开门口,语气平淡:
“老板身体不太舒服,让我来办这件事。请进。”
帕特里克犹豫了一瞬,但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仓库里很空,几根铁柱子撑着挑高的屋顶,墙角堆着一些朽烂的木箱。
天窗透进来的光线灰蒙蒙的,照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面上。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闻着让人不舒服。
“不舒服?”帕特里克转过身,面对着布莱克,
“上次见面他还好好的。这才几天?”
“老板年纪大了,换季的时候容易犯老毛病。”布莱克说着,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您要的东西在这里。”
帕特里克看见信封,脸上的不悦消散了几分。
他伸出手,接过信封,掂了掂分量——够重。
“五万?”他问。
“五万。”布莱克点头,“您点一点。”
帕特里克把信封塞进大衣内袋,和左轮手枪做了个邻居。
然后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摸出火柴。
“每次都是施瓦布亲自来。”
他划着火柴,点燃烟,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灰蒙蒙的光线中散开,
“这次就打发你来了。我跟你们老板说过多少回——事情都收尾了,别那么小心翼翼的。
人老了,胆子也跟着缩水了是吧?”
布莱克没有接帕特里克的这茬话。
帕特里克见状也不在意,他一边抽烟,一边从信封里抽出一沓钞票,开始点验。
一百美元一张的,一沓一百张,正好一万。他数了一沓,塞回去,再抽第二沓。
他的手指很粗糙,但点钱的动作很熟练——这是几十年在码头上练出来的本事。
布莱克站在他面前,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一动不动。
帕特里克点完第二沓,正要抽出第三沓的时候,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是三四个人,从身后涌过来的。
脚步声急促而沉重,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着。
帕特里克的手指一僵。
他猛地抬头——
布莱克的右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手里多了一把匕首。
帕特里克来不及反应。他手里还捏着那沓钞票,嘴里还叼着烟,瞳孔里映出布莱克扑过来的身影——
“噗。”
刀尖没入了他的腹部。
布莱克的手法很专业——不是横着划,是斜着往上捅,刀尖穿过腹直肌,直奔膈肌,目标是肝脏。
帕特里克的眼睛猛地瞪大。
他感觉到了刀锋在体内搅动的剧痛,像是有一团火在肚子里烧。
他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右脚猛地踹出,正中布莱克的胸口。
布莱克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飞出去,撞在一根铁柱子上,匕首还插在帕特里克的肚子里,刀柄在外面晃悠。
帕特里克咬着牙,左手捂住腹部,右手去掏大衣内袋的左轮——
他的手指刚碰到枪柄,身后的人就到了。
第一刀砍在他的右肩上。
砍刀劈开了大衣和肩胛骨上的肌肉,骨头发出咔嚓的脆响。
帕特里克的右手瞬间失去了力气,垂了下来,左轮手枪从大衣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帕特里克的脑子还是清醒的。他想怒吼,想问“为什么”——他的嘴巴已经张开了,声音已经到了喉咙口——
第二刀从背后劈下来,砍在他的后脑和颈椎连接的位置。
那是一把开过刃的砍刀,刀锋重得像一把斧头。这一刀直接劈开了他的头皮和颅骨,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溅在面前的水泥地上。
帕特里克的眼前一黑。
他感觉到自己在往下坠。
帕特里克跪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右手还捏着那沓没点完的钞票,左手捂着肚子上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汩汩地流出来,在地面上汇成一滩暗红色的水洼。
他的眼睛还没有闭上。
他看见了布莱克。
布莱克从铁柱子那边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上的灰,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帕特里克抬起眼睛,看着布莱克的脸。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愧疚。
只有冷漠。
帕特里克张了张嘴,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
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他不明白。
真的不明白。
为什么?
他跟了施瓦布十几年。他替施瓦布解决了多少麻烦。
波士顿港的工人闹事,是他带着人摆平的;底特律那边有人想截施瓦布的货,是他弟弟肖恩连夜开车赶过去,把人扔进了休伦湖;那个枪手的事,是他和肖恩亲自找的人、递的钱、擦的屁股。
十几年。
十几年的兄弟,十几年的交情,几十万美金的好处费。
为什么?
就因为这件事太大?
就因为怕他有一天嘴巴不严?
帕特里克的眼睛里涌上了一层水雾。
刚才后脑挨的那一刀,让他的视神经开始充血,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红色。
布莱克蹲下身。
他伸出右手,从帕特里克紧握的手指间,把那一沓被血浸透的钞票一根一根地掰了出来。
帕特里克的手指痉挛了一下,他没有力气再握紧了。
布莱克把钞票塞进自己口袋里,站起身,低头看着帕特里克。
“老板说,麦卡锡先生年纪也不小了,该退休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带着家人去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好好休养。”
帕特里克的瞳孔彻底开始涣散了。
他最后看见的,是布莱克转身走向门口的背影。
灰大衣,黑围巾,皮鞋踩在血泊里,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门开了。
门外的光线涌进来,刺眼的白。
然后门又关上了。
仓库里恢复了昏暗。
只剩下帕特里克·麦卡锡跪在地上,左手捂着肚子,右手空空地伸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什么也没抓住。
他的手边,散落着几张从信封里掉出来的钞票,一百美元一张的,被血染成了暗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