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特里克死后的第二天晚上,波士顿南区多切斯特大道上一栋两层木屋起了火。
火是从地下室烧起来的。
邻居们先是闻到一股浓烈的煤油味,接着就看到黑烟从一楼窗户的缝隙里往外冒。
等消防队赶到的时候,整栋房子已经被火舌吞没,屋顶塌了一半,橘红色的火光映红了半个街区。
消防队在灰烬里找到了四具尸体。
帕特里克的妻子,玛格丽特·麦卡锡,四十二岁,爱尔兰裔,没有工作,平时在家带孩子。
帕特里克的儿子,小帕特里克·麦卡锡,十五岁,在多切斯特高中读二年级。
帕特里克的女儿,凯瑟琳·麦卡锡,十二岁,圣玛丽教会学校的学生。
还有帕特里克七十八岁的老母亲,老玛格丽特·麦卡锡,腿脚不便,常年住在二楼的卧室里。
法医的尸检报告写得干净利落——死因均为吸入过量一氧化碳中毒,伴随大面积烧伤,无生前致命外伤。意思是:都是被烧死的,不是先被杀再被烧的。
波士顿警局把案子定性为“意外火灾”,起火原因初步判断为地下室电路老化。
没有人追问为什么地下室会有煤油味。
也没有人追问为什么火势蔓延得那么快。
肖恩是在老家听到这个消息的。
他本不应该听到。
因为按照施瓦布的计划,肖恩应该在周五晚上回到城里,和他的哥哥帕特里克一起,在那栋多切斯特大道的木屋里,和他的嫂嫂、侄子、侄女、老母亲一起,被那场火烧死。
但肖恩没有回去。
帕特里克出门去取钱的那天早上,肖恩正在底特律的运输线上处理一批货。
他本来打算当天下午开车回家,但中途出了点岔子——一个司机在托莱多附近被警察拦下了,车上装着未经申报的威士忌。
肖恩不得不掉头往南开了两个小时,找到当地的一个律师,塞了五百块钱,把人和车都捞了出来。
等事情办完,天已经黑了。他给帕特里克的住处打了个电话,没人接。
他又给帕特里克的秘密据点——那个只有兄弟俩知道的汽车旅馆房间——打了个电话,还是没人接。
肖恩当时没有多想。
他以为帕特里克拿了钱,心情好,出去喝酒了。
于是他就在底特律多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他给帕特里克的邻居打了个电话。
邻居的声音很怪,
“麦卡锡先生家昨晚着火了,全都没了。”
肖恩握着电话听筒,他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收紧,指节发白。
“全都没了?”
“全都没了。”邻居说,
“玛格丽特,两个孩子,还有老太太。消防队说一个都没跑出来。”
“那我哥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帕特里克先生……不在家。警方说火灾发生的时候,他不在屋里。现在也找不到他。”
肖恩挂断了电话。
他坐在汽车旅馆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
帕特里克不在家,他昨晚去拿钱了。
然后家就着火了。
肖恩不是一个聪明人。
他没读过什么书,字认不全,账算不明白,在码头上扛包的时候经常被人骗工钱。
但他活了三十二年,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长大,在禁酒令时期跟着帕特里克一起替施瓦布跑过私酒,在大萧条最惨的那几年见过太多人“意外”死亡。
他知道一件事:这世上没有那么多意外。
帕特里克每次干完活,都会去拿赏金。每次都是当天去,当天回,回来的时候会顺路买一瓶威士忌,到他租的那间汽车旅馆来找他,两个人喝到半夜,分钱,扯淡。
昨天下午,帕特里克出门之前,跟他说的是:
“拿到钱我就回来,别睡太早。”
他等到凌晨两点,帕特里克没来。
他等到天亮,帕特里克还是没来。
然后家就着火了。
肖恩觉得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帕特里克总说他胆小。说他“胆子跟老鼠似的”,说“就你这胆子也配姓麦卡锡”。
肖恩从来不反驳,因为他确实胆小。他怕黑,怕高,怕坐船,怕打雷,怕警察,怕施瓦布,怕帕特里克——从小到大,什么都怕。
但就是这份胆小,让他活到了今天。
帕特里克去拿钱的那天早上,肖恩做了一件帕特里克不知道的事:他租了一辆车,一大早开车去了昆西,把他的妻子和孩子接上了。
肖恩在汽车旅馆的房间里枯坐了一个下午。
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到嘴里发苦,嗓子发干。
天黑的时候,他从床上站起来,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胡子拉碴,颧骨突出。
他擦了擦脸,从房间里出来,把车钥匙揣进兜里,从后门离开了汽车旅馆。
车子发动的那一刻,肖恩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能留在这里面了。
施瓦布手底下的人,已经把网撒开了。
他只要还在这个圈子里,就逃不出去。
他也不能去找警察。
警察?波士顿警局有一半的警察拿过施瓦布的钱,另外一半怕他。
他不是没试过——几年前码头工人罢工,他带着人去警察局报案,说施瓦布的人打伤了他们,结果报案的人被警察打了一顿,关了一夜,第二天放出来的时候,施瓦布的人就在警局门口等着他。
这世上,有些地方没有王法。
或者说,王法只认得施瓦布的钱。
肖恩把车开上公路。
他在想,去哪儿。
他认识的人,大多数都和施瓦布有关系。
码头上的工头,运输线上的司机,城里的酒保、妓女、赌场老板——这些人,没有谁跟施瓦布没有关系。
施瓦布的触角伸进了每一条街、每一间酒吧、每一个码头。他只要出现在那些地方,不超过两个小时,消息就会传到施瓦布的耳朵里。
那去哪儿?
肖恩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他想到了一个人。
丹尼·麦考密克。
丹尼是他和帕特里克在码头上的老相识,爱尔兰人,比他们大七八岁,三十年代末就从他们的社交圈子里面消失了。
有人说他去了芝加哥,有人说他去了底特律,也有人说他去了加拿大。
肖恩知道真相。
丹尼去了“那边”。
“那边”,是底特律西边的一片区域,原来叫迪尔伯恩,后来被美共解放军控制之后,改了个名字,叫“自由区”。
那是美国人自己的土地上的一个红色共和国,红旗飘飘,口号震天,警察局改叫人民保卫处,资本家被赶跑了,工厂被工人接管了。
肖恩对“那边”没什么好感。他不信共产主义,不信社会主义,不信任何“主义”。他只知道一件事——施瓦布的手伸不到“那边”。
那边不认资本家的钱,那边不认施瓦布的码头势力,那边甚至连联邦政府的法律都不认。如果有什么地方是施瓦布不敢去的,那就是“那边”。
丹尼在那边过得怎么样,他不知道。但丹尼走之前跟他说过一句话:
“麦卡锡兄弟,哪天混不下去了,来找我。那边给口饭吃。”
肖恩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他当回事了。
他猛踩了一脚油门,破福特的引擎发出一声嘶吼,车速提了起来。
他决定先去昆西接上妻子和孩子们,然后一路向西,穿过密歇根州,找到那个叫“自由区”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丹尼。
不知道“那边”的人会不会收留他。
不知道施瓦布的人会不会追过来。
但他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肖恩的身后,波士顿的灯火渐渐远去。
他的前方,是一片他不知道的土地,和一些他不知道的人。
但他别无选择。
这世上,有些路是被人逼着走上去的。
而有些路,是自己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