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状贴出来的那天早上,依萍是从报纸上看到的。
头版右下角,一小块告示,铅字印得清清楚楚——“法租界巡捕房探长陈安阳,勾结匪类,通敌叛国,即日收押,严惩不贷。”
底下盖着警务长的印章。
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纸上。
依萍拿着报纸,站在客厅里,看了三遍。
然后她把报纸折好,搁在桌上,拿起外套出了门。
王雪琴从偏厅探出头来,看见她往外走,喊了一声:“依萍,吃了再走!”
“雪姨,不吃了。”
“你早饭还没吃呢!”
依萍已经出了门。
王雪琴站在偏厅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鸡毛掸子,看着那扇合上的门,站了一会儿。
她把鸡毛掸子往桌上一搁,转过身看见茶几上那张报纸,拿起来看了一眼。
她看见头版右下角那一小块告示,手停了一下。
王雪琴坐在客厅里,又把那张报纸拿起来看了一遍。
她盯着“通敌叛国”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骂了一声,“这个见钱眼开的狗东西!没想到被抓了。通敌叛国?肯定是因为他之前跟日本人走近了!我早就说这个陈探长不是什么好东西,谁给钱就替谁办事,这回好了,把自己办进去了!”
陆振华在一旁听见她在那儿骂,皱了一下眉,“王雪琴,你少说两句。”
“怎么少说两句?”王雪琴的声音拔高了,“我们给了他多少钱?你忘了?之前码头那批货,他帮忙递了话,你给了他多少大洋?后来商行的事,又给了多少?加起来够买一套房子了!他倒好,拿着咱们的钱去通敌叛国!这个狗汉奸!”
“行了行了。”陆振华在她对面坐下来,把茶杯搁在茶几上,“你不懂。”
“我不懂?你说,我不懂什么了?”
陆振华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上次如萍被巡捕房抓了,你以为是谁在背后照顾的?是何家帮了忙,可陈探长也在里面使了劲。他可没跟你要过一句好。”
王雪琴愣了一下。
“还有之前依萍跟明昊他们去给牢里送药,巡捕房那边是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陈探长。他也没跟咱们邀过功。”
王雪琴没有说话。
“你别看人家表面上是黑的,就追着人家骂。上面是黑的,揭开底下可能是白的。”陆振华说,“你管人家这些。”
王雪琴坐在那儿,把那张报纸重新看了一遍。
她看着“陈安阳”三个字,又看着“通敌叛国”四个字。
然后她把报纸折好,搁在茶几上,通敌叛国,南京政府下的罪状,通敌通的谁,不言而喻了。
王雪琴知晓骂错了,但还是不以为然,“那你不早说。”
“早说你早听吗?”
王雪琴哼了一声。
她站起来,把报纸往茶几上一拍,转身往楼上走了。
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她站在房间中间,胸口起伏着,越想越气。
她气的不是陈探长通敌叛国。
她气的是陈探长没了。
陈探长在的时候,巡捕房那条线,大事小事都能递个话帮个忙。
依萍被人盯上了,陈探长帮忙盯着。
现在陈探长没了,巡捕房换了人,那条线断了,陆家在上海滩就成了睁眼瞎。
谁帮依萍?
谁替陆家打理这些事?
她越想越烦,越想越躁。
她走到桌前,抓起一只茶杯,往地上一砸。茶杯碎在地上,瓷片四溅。
她又抓起一只,砸了。
然后她站在那儿,喘着粗气,“死老头子,一个一个的,都不是好东西!”
她骂了一句,一屁股坐在床边。
楼下,陆振华正坐在客厅里喝茶。
他听见楼上传来一声响,抬起头来。
然后又一声。
又一声。
他放下茶杯,仔细听了一下,“糟糕。”
他站起来,往楼上走。
走了几步,他想起什么,脸色变了,“那个陶瓷——我的玉烟壶——”
他三步并两步上了楼,推开房门。
地上一地碎瓷,王雪琴站在中间,脚边还有一只被他从东北带回来的陶瓷罐,已经裂成两半了。
那只罐子是他早年收藏的,玉釉的,值不少钱。
他站在门口,看着地上的碎片,看了好一会儿。
“你砸什么不好,砸这个?”
王雪琴转过头瞪了他一眼。“砸了怎么了?你心疼?你心疼你的破罐子,怎么不心疼心疼这个家?陈探长没了,咱们以后找谁去递话?出了事谁帮你?拿了我们这么多钱,就这么垮了……”
陆振华站在门口,看着地上的碎片,又看了看王雪琴那张脸。
他叹了口气,“你别砸了。楼下还有一堆事呢。”
他转身下了楼。
陆振华下了楼,走到客厅里,看着地上那堆碎瓷片,这个是什么时候砸坏的?
他蹲下去捡了两块,看了看,又搁回去了。
他站起来,朝楼上怒吼一声。
“王雪琴!你砸我玉烟壶干什么?!”
楼上没动静。
“你这个败家玩意儿,发起疯来不管不顾,那个烟壶是我从东北带回来的!跟了我二十多年了!”
王雪琴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楼梯口,叉着腰往下看,“砸了怎么了?一个破烟壶,你心疼成这样。”
“破烟壶?”陆振华举着手里那半块瓷片,“你知不知道这东西值多少钱?当年在哈尔滨,有人出三百大洋我都没卖!”
“三百大洋?呵呵,命都快没了,还惦记你那破烟壶!”王雪琴的声音又尖又亮,“如萍说抽烟死得早!”
陆振华站在客厅里,看着她。
“跟这些有什么关系?”
“我砸烟壶是因为我生气!我生气是因为你坐在那儿抽抽抽,什么忙都帮不上!”王雪琴从楼梯上走下来,手指头差点戳到他鼻尖上,“你天天就知道抽烟,抽抽抽,抽死你算了!如萍说了,抽烟会抽死人的!”
“如萍什么时候说的?”
“她说医院里好多老烟枪,肺都黑了,活不过六十。你都快六十了,还抽!你死了别想着老娘为你守寡,我王雪琴年轻貌美,多得是人嫁……”
陆振华一拍桌子,本来要骂,想到王雪琴砸这些是怕他早死,也算关心他,张了张嘴,把烟斗从嘴边拿下来,看了一眼,搁在茶几上,“那行,我不抽了。”
“你每次都说不抽了,转头又抽!”
“这次真不抽了。”陆振华叹了口气,坐到沙发上。
王雪琴走到他面前,胸口起伏着,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也在沙发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盯着茶几上那堆碎瓷片发呆。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陆振华,陈探长没了,你说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陈探长在的时候,好歹能递个话。现在人没了,巡捕房换了新的,谁认得我们?”
陆振华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王雪琴担心的是什么。
陈探长在巡捕房干了十几年,跟各方都有交情。
他在的时候,陆家有什么事,递个话过去,他暗中就料理了。
“我会想办法。”陆振华说。
“你想什么办法?你认识谁?”
“陈明桥那边——”
“陈明桥是市长,他能管巡捕房的事?”
“他能管。”
王雪琴看着他,“那你去找他?”
“我明天去探探口风。”
王雪琴没有说话。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地上那些碎瓷片,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桌前,把剩下的半块瓷片也捡起来,搁在茶几上,“这个还能粘吗?”
陆振华看了她一眼。“粘什么粘,碎了就碎了。不抽了。”
“那你刚才还骂我。”
“我骂你是因为你砸东西,不是因为这个碎了。”
王雪琴哼了一声,“那你给我二百块钱。”
“张口就二百,你当我是石达川开银行的?”
“我不管,你昨天收了一千块。”她转身往厨房走了,“你明天去找陈明桥,也别空着手去。”
“我知道。”随即,陆振华朝着王雪琴背影骂道,“王雪琴,你又偷看我账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