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萍到了大上海,没去化妆间,直接上了二楼,敲了秦五爷办公室的门。
“进来。”
秦五爷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账本,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他看见依萍进来,把烟掐灭了,“依萍,你也看到报纸了?”
“嗯,五爷,看到了。”
“坐。”
依萍没有坐。
“五爷,陈探长的事,我们能不能……”
秦五爷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依萍,陈探长的事,我们帮不了。”
“为什么?”
秦五爷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外面的街面上人不多,店铺大多开着,可生意淡。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他的罪状已经贴出来了。这不是巡捕房的事,是上面的事。他姓陈。这个姓,在上海,在南京,都有人盯着。现在有人想拿他做文章给陈家一个警告,你去找谁都没用。除非陈安邦大力保他,解决所有问题,但这并不是明智之举……”
“五爷,那他就这么被牺牲了?”
秦五爷看着她,“依萍,有些事,不是靠我们能解决的。陈探长这条线,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动了他,后面就是一串。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依萍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五爷。我知道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秦五爷叫住她。
“依萍。”
她停下来。
“你那条线,断了就断了。先别动。等风头过去再说。他应该会有所安排。”
依萍没有回头,“我知道了。”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依萍坐在自己房间里。
桌上铺着一张白纸。
她拿起笔,看着空白的纸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写。
她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落。
写的是一个人,走在风雪里,前面看不见路,后面回不了头。
她写了很长一段,写到一半的时候,眼泪掉在纸上,洇开了一小片。
她没有擦,继续写。
她想起陈探长。
想起他懒懒的调子,想起他歪歪扭扭的扣子,想起他说“我都要死了,我怎么会怕你举报我”。
她想起他在音专门口堵日本兵的样子,想起她们义演喊口号时,他帮她们的样子,想起他替她递过的那些名单,他救过的那些人。
把笔搁下来,把那张纸看了一遍。
然后她拿起笔,在最后一行添了几个字。
她没有给这首歌起名字。
她把纸折好,夹进谱子里。
第二天傍晚,刘南溪来找她了。
依萍刚从大上海排练完,走到侧门口。
刘南溪靠在巷子墙边,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的烟。
她看见依萍出来,把烟收起来,往前走了两步,“依萍,陈探长没了。”
依萍站在巷口,没有动,“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对外说的是畏罪自杀。”
依萍沉默了一会儿。
刘南溪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慢慢红起来。
“他走之前,让我跟你说一句话。”刘南溪的声音压得很低,“线不能断。你就继续唱。”
依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在抖。
她把手攥了一下,又松开,“所以,他找的线是你?”
“对。”
依萍抬起头看着她。
刘南溪站在那儿,帽檐底下那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她的眼睛很稳。
“好。”依萍伸出手,“共同奋斗!”
刘南溪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嘴角弯了一下。
她也伸出手,跟依萍握了握。
她的手很糙,掌心有茧,握得很紧。
“那行。”刘南溪把手收回去,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该走了。今晚还有一摞报告要写。”
她转身往巷口走。
走到墙根底下,把自行车推出来,一脚蹬上去。
车轱辘碾过石板路,拐过巷口就不见了。
依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刘南溪骑着车往家走,风灌进领口里,凉飕飕的。
虽然跟依萍并肩作战她很开心,但她心里就是越想越气。
那个死老头子,临死还给她找事。
什么线人,什么白玫瑰,什么陈安娜。
她好不容易当巡捕房的探长,能耀武扬威了。
本来只需要天天抓抓小偷、查查案子、吃碗馄饨混日子,怎么就摊上这种事了?
她蹬车的腿又加了点劲,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哐当哐当响。
回到家,她把车往墙根一靠,推门进去。
许清月正坐在客厅里等她,手里攥着一条手帕,桌上搁着一碗凉透了的汤。
“又这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