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南溪——!刘南溪——!你好了没——?”
秦明月的声音从巷口外面传进来,隔着两道墙,拐了几个弯,又尖又亮,像一把锯子在耳朵边上拉过来拉过去。
刘南溪刚把鞋穿好,听见这嗓子,翻了个白眼。
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外面那声音忽然变了调。
“刘……南溪~南溪~~南溪~”
那调子拐着弯,拖着尾音,甜得发腻,跟刚才那个扯着嗓子喊的秦明月像是两个人。
刘南溪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这秦明月又犯病了。
她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
许清月从楼上下来,站在楼梯口,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这个秦明月!天天跟个叫魂的一样!你看看,你看看,这像个什么样子?一个姑娘家,大呼小叫,又是喊又是唱的,人家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这条巷子里住了个精神病!”
刘南溪没接话,往玄关走。
“你站住!”许清月追下来,“你说你一个姑娘家,天天跟那个疯疯癫癫的秦明月混在一起,像什么话?她都把你带坏了!她爸是秦五爷又怎么样?她那个样子,全上海滩谁不知道?你跟她在一起,人家怎么看你?”
“妈。”刘南溪有些无语,秦五爷觉得她吊儿郎当,把乖巧的秦明月带坏了,她妈也如此,她清楚,她和秦明月,那是臭味相投,陈探长说她们是蛇鼠一窝!
“你别叫我妈!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让你注意点形象,你听过没有?你从小到大,我说过多少遍?你听过一遍没有?”
刘南溪弯腰系鞋带,没有抬头。
“你都多大了?你自己算算!对象对象不谈,亲事亲事不提,一天到晚就在外面打打杀杀!你让隔壁那些太太怎么看我?人家闺女二十二就嫁了,孩子都会走路了,你呢?”
刘南溪系好鞋带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妈,“当初我要去北平,你不让,我要去军校,你阻拦。你说军校不是姑娘家去的地方。我考了警察,你又托人把我弄去巡捕房当接线员,说那个安稳。后来我要跑外勤,你也拦。现在我当探长了,你还拦。我做什么你都要说,我做什么你都不满意。”
许清月站在那儿,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妈,你能不能让我做自己的决定?”
许清月没说话。
她攥着那条帕子,攥得指节发白。
刘南溪看了她一会儿,转身拉开门,“我的事复杂,你别管太多。”
她走出去,把门带上了。
“刘南溪,你想死啊,终于出来了~我等得花儿都谢了!”秦明月站在刚冒芽的法国梧桐树底下,看见刘南溪出来,两只手朝她挥着,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刘南溪跨上自行车,秦明月跳上后座。
登时刘南溪一个趔趄,“秦明月……你地雷啊!”
“走了走了!城西那个场子再不去好位置全被人占了!”
车轱辘碾过石板路,拐过巷口就不见了。
许清月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
巷子里的风灌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
她抬手拢了一下,又放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着帕子的手,指节还是白的。
“这个死丫头。”她嘟囔了一句,“跟个野马似的,怎么就管不住。”
她站在门口,没急着回去。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的衣角吹得翻了一下。
她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巷口那头,王雪琴正走过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外面罩着大衣,手里拎着两只纸包。
一包干贝,一包鲍鱼。
都是今天一大早去南京路那家大南货店买的,挑了最好的。
这两样东西花了将近两百块,逛了一上午,挑了这个挑那个,最后把东西拎在手里,心里美滋滋的。
她本来心情挺好。
哼着小调,步子轻快。
走到这条巷子口的时候,她远远地就看见了许清月站在门口。
王雪琴的步子慢了一下。她眯了眯眼睛。
许清月。
王雪琴脑子里开始拐弯了。
她想起许清月,第一反应是烦。
第二反应还是烦。
第三反应——她要开始翻旧账了。
她想起前两天在牌桌上听张太太说的,说许清月在背后跟人嚼舌根,说“陆家那个依萍,跟谁谁谁的少爷走得太近了,那边好像不太乐意”。
张太太学的时候还添油加醋,说许清月讲这话的时候满脸瞧不起。
王雪琴当时听了就火冒三丈,准备找许清月聊聊!
今天倒好,冤家路窄,自己送上门来了。
之前许清涵不满依萍,肯定跟这个老贱人脱不了干系,以往她路过刘家都要啐一口,骂几句,今天许清月在门口生气,正是她落井下石的好机会。
想到依萍被陈家人排挤的事,越想越气,越气越觉得许清月就是那个贱人在背后捣鬼的人。
王雪琴站在巷口,把这些弯弯绕绕在脑子里拐了几百个弯,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现在许清月这个长舌妇就是她最大的仇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两只纸包。
干贝,鲍鱼。
给依萍买的。
她花了两百块。
她一个堂堂陆太太,给女儿买点补品还得跟陆振华那个老男人要钱。
这口气她本来就咽不下去。
她换上了一副极为骄傲的嘲讽笑脸走过去。
步子不紧不慢的,手里那两只纸包一甩一甩的,“哟,许清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