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月转过身，看见是她，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王雪琴，你怎么在这里？这里不欢迎你。”
“我呸，这里是大路，你管我来不来？你站门口干什么？等你闺女呢？”王雪琴在她面前站定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我刚才好像听见有人又是喊又是唱的，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听见了。啧啧啧，看来你家的女儿又不听你的话出去了……”
见许清月变了脸色，王雪琴气焰更盛，“你说说，别人一叫她就走，就是不听你的，我看啊，你肯定干了什么缺德事，你女儿都不想搭理你。”
“你们家南溪也真是的，一天到晚在外面跑，不是这儿出事就是那儿出事。前阵子听说又跟人打架了？脸上挂了彩？啧啧，一个姑娘家，整天跟人打打杀杀的，像什么话。”
许清月冷冷地看着她，“王雪琴，关你什么事？赶紧滚，别在我家门口碍眼。”
“不关我什么事。”王雪琴偏了偏头，像是随口说的，“我就是觉得，姑娘家嘛，还是得有个姑娘家的样子。哪像我们家依萍，大上海的白玫瑰，上台唱一首歌，台下几千号人给她鼓掌。前几天还被文化部点名去义演，全上海就两个歌星被单独邀请，一个是她，另一个都没她唱得好。”
她把手里的纸包往上提了提，“你看看，我今天特地去南京路给她买的。干贝，鲍鱼。最好的。给她炖汤补身子。她最近忙着教全上海的学生，人都瘦了。”
许清月的嘴角抽了一下，买个破鲍鱼也让她得瑟上了，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我也不是说你闺女不好。”王雪琴嘴上说着“不好”，脸上却满是得意，“我就是觉得，呵呵呵呵，你不是跟人说你家刘南溪那个脾气，那个做派，将来怎么嫁人？谁敢要？谁家婆婆能受得了？哎，我们家依萍就不一样了——”
“你少在这儿得意！”许清月终于憋不住了，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家那个，不就是个唱歌的吗？在大上海卖唱，有什么好得意的？台上唱给那些男人听，台下还要应酬陪酒，你以为是什么光彩事？”
王雪琴的笑脸一下子沉了，“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许清月往前迈了一步，“一个歌女，名声好到哪里去了？大上海的白玫瑰，今天跟这个少爷吃饭，明天跟那个老板跳舞，报纸上都登了。你以为全上海滩的人都是瞎子？”
“你放屁！”王雪琴的嗓门一下子炸开了，“她清清白白，靠嗓子吃饭，比你那个假小子强一百倍！你自己看不惯你女儿，天天跟别的太太说她一天到晚跟男人一样在外面打架，巡捕房里跟一帮大老爷们混在一起，你还管她叫探长，我看她就是个——”
“你闭嘴！”许清月指着她的鼻子，“你敢说我闺女一句试试？”
“我说了怎么了？”王雪琴往前逼了一步，“你闺女就是个假小子，没规矩，一天到晚跟那个秦明月鬼混。秦明月是什么人？秦五爷那个开戏院的，三教九流什么人没见过？你闺女天天跟那种人混在一起，能学出什么好来？你自己不教好，天天作妖折腾儿女，你活该！”
“你少扯秦明月！你那个陆依萍才是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你再说一遍！”王雪琴叉着腰，“依萍跟陈家少爷那是正经谈恋爱！你眼红，你家那两个丑八怪呢？二十好几了连个对象都没有，你知道外面人怎么说他们吗？说你家两个根本没人敢要？”
“你——”许清月的脸涨得通红。
王雪琴看着她那个样子，忽然冷笑了一声。
她话锋一转，声音忽然放缓了，像是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
“哎呦，不过说真的，许清月，我倒是觉得你们家刘南溪比男丁厉害多了！”
许清月愣了一下。
“她功夫好，身手利索，上海滩没几个人打得过她。”王雪琴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夸人，“穿制服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走起路来带风。说实话，比很多男人都英气。你养了个好闺女比爷们还爷们！”
许清月张了张嘴，要怼回去，又不知道如何说，可王雪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可惜啊。”王雪琴话头一转，叹了口气，“太英气了。英气过了头，就不像个姑娘了。你说她整天跟男人一样打打杀杀，以后哪个男人敢娶她？谁敢要一个比自己还能打的老婆？”
“你——”
“我不是说南溪不好。”王雪琴摆了摆手，嘴上说着“不好”，脸上却满是得意，“我就是觉得，你们刘家，阴盛阳衰。”
许清月的脸一下子白了，“你胡说八道什么，赶紧滚……”
“呸，阴盛阳衰。”王雪琴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你闺女比男人还像男人，你儿子呢？你儿子刘南城呢？”
她忽然笑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我听说你那个儿子，不喜欢当男人，喜欢穿裙子，涂胭脂，扮花旦，在戏台上唱什么贵妃醉酒？刘家太太，你们刘家这是怎么了？一个闺女像男人，一个儿子像女人。你说你们家这是——”
“王雪琴！”许清月的声音尖得刺耳，“你闭嘴！”
“我还没说完呢。”王雪琴根本不理她，自顾自地往下说，“你说你们刘家祖上也是正经人家，怎么到了你们这一代，全反过来了？是不是祖坟葬错了地方？还是风水不好？你改天找个先生看看，把祖坟挪挪，兴许能顺过来。”
她说完，自己先笑出了声，笑得前仰后合。
许清月浑身气得发抖。
她平时在太太圈口齿伶俐、从不吃亏，跟王雪琴斗了这么多年，一直是势均力敌，从来没被压得这么死。
她心里又怒又急，拼命想找话怼回去。
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拿陆依萍说事。
可转念一瞬间，她突然反应过来——
陆依萍是傅文佩的女儿，是陆振华的女儿。
根本戳不到王雪琴半点痛处。
王雪琴像有什么大病一样，比人家亲妈还护犊子。
或许王雪琴根本不在乎依萍的名声好坏，她只是脸皮厚，骂谁无所谓。
许清月脑子翻遍了，竟然找不到半个能拿捏王雪琴的软肋。
所有攻击点全部落空。
被逼到极致，她只能抓着唯一、最老的把柄，咬牙怼出去：“说到底！你不过就是陆家一个小妾！一个姨太太！听说你以前也是唱大戏的，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难怪护着陆依萍，原来是惺惺相惜！就凭你的身份也配跟我说话？！”
这话一出。
王雪琴脸上嚣张的笑，瞬间彻底消失。
变脸快得吓人。
前一秒还嬉皮笑脸嘲讽，下一秒眼底直接黑透，戾气疯劲一下子翻涌上来，跟精神病发作一模一样，“小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