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上午,供销社盘点完库存。
胡小凤直接去了文工团后勤处找孔建华。
她把婆婆李秀琴从沪市寄过来的一块微瑕呢子布料拍在桌上。
“建华,后天除夕,我今晚的火车去沪市。你用这块布,给我赶一身能震住全场的衣裳出来。要那种走在大街上,别人一看就觉得我家里有矿的款式,但不能土气。”
孔建华正拿着剪刀给文工团的女兵裁演出服。
他放下剪刀,把那块料子拿起来抖了抖。
“这沪市的织法就是讲究,经纬线走得密。就是这染料有点不均匀,左边这块偏暗。”
孔建华拿着皮尺走到胡小凤跟前,上下打量了一圈。
“去沪市是吧?那边的人就认牌子和做工。你等着,我用这块暗色的地方做翻领,顺着你的腰线剪,给你做一件收腰双排扣的海派大衣。”
孔建华手脚极快。
剪刀在布料上游走,连划线粉都没用。
两个小时后,一件暗红色的修身大衣成型了。
扣子全用的是孔建华自己珍藏的纯铜复古扣,打磨得锃亮。
胡小凤穿上试了试。
腰身掐得刚刚好,下摆走动时带着一种利落的垂坠感。
“建华,手艺绝了。等我在沪市把进货渠道彻底跑通,咱们的定制生意就能做大。”
胡小凤脱下大衣叠好,美滋滋地拎着包袱回了铜锣胡同。
当天晚上,周正拎着两个大皮箱,带着胡小凤上了去沪市的火车。
买的是硬座。
车厢里全是人,连过道上都挤满了打地铺和探亲的人。
周正把皮箱塞在座位底下,两只脚死死踩在上面,一双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着周围。
胡小凤倒是心大。
她靠在周正宽厚的肩膀上,睡得直打呼噜。
火车况且况且开了一天一夜。
周正硬是把眼皮撑得大大的,连个盹都没打。
奇怪的是,他完全感觉不到疲惫。
甚至觉得身体里有使不完的劲,听力也异常敏锐,连隔壁车厢有人放屁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摸了摸胸口那块发热的“平安符”,心里对那个未曾谋面的大师充满了敬意。
除夕早上七点,火车终于停靠在沪市火车站。
随着人流涌出站台,一股湿冷寒风扑面而来。
沪市的冬天,冷到骨头缝里。
周正提着两个大皮箱,护着胡小凤挤出出站口。
大老远,就看到火车站广场的花坛边上站着三个人。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旁边站着个穿皮夹克的年轻人。
最惹眼的,是那个年轻女人。
烫着时髦的大波浪卷发,穿着一件正红色的人造毛领大衣,脚下一双带跟的小皮靴踩得哒哒响。
“大伯!堂弟!”
周正喊了一声,拎着箱子大步走过去。
中年男人周建东听到声音,转过头,脸上堆起客套的笑。
“正正来了啊,这一路硬座不好受吧。”
堂弟周伟上前一步,象征性地帮周正扶了一下皮箱的把手,没真出力。
“哥,嫂子,欢迎来沪市。”
那个烫着波浪卷的女人就是周伟的新媳妇,机械厂厂长的千金,孙丽华。
孙丽华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上下打量了胡小凤一眼。
原本她以为,京城那种北方城市来的人,肯定穿着臃肿的大棉袄,戴着土气的狗皮帽子。
可胡小凤今天穿的,正是孔建华赶制的那件暗红色海派大衣。
不仅不显得臃肿,反而把那千娇百媚的水蛇腰勾勒得淋漓尽致。
再加上胡小凤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往那一站,周围路过的人全在偷偷往这边看。
孙丽华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件从华联商厦排队抢来的红大衣。
怎么看怎么觉得像个水桶。
孙丽华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故意捋了捋额头的碎发,露出手腕上那块崭新的上海牌女士手表。
“嫂子长得真水灵。这大衣款式挺特别啊,我在这边的大商场都没见过。是哪家国营厂出的残次品吗?这布料看着有点掉色呢。”
孙丽华一开口,就夹枪带棒。
周正眉头一皱,刚要说话。
胡小凤按住他的胳膊,笑眯眯地往前走了一步。
“弟妹眼神真好。这衣服不是买的,我找人定做的。毕竟咱们这种普通工人家庭,哪买得起大商场的高级货。”
胡小凤说着,极其自然地抬起手,把耳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脑后。
衣袖顺势滑落。
手腕上,那块劳力士黑水鬼露了出来。
冷亮精钢表壳棱角锐利,穹拱状亚克力表镜通透莹润。
轻轻一晃,Cal.1570机芯便在壳内悄然运转,没有半点杂音。
孙丽华的眼珠子瞬间定住了。
她爹是厂长,家里来往的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她自然懂行。
那表盘上的做工和质感,绝对不是供销社里卖的国货能比的。
“嫂子……你这表……”孙丽华咽了一口唾沫。
胡小凤满不在乎地把袖子拉下来。
“哦,这个啊。周正在京城的旧货摊上花两块钱给我淘的。洋文全拼错了,是个假货。戴着玩玩而已,让弟妹见笑了。”
两块钱?
孙丽华不信。
那手表冷冽的金属光泽在光线下静静流淌。
这是远渡重洋而来的瑞士名表。
周建东见儿媳妇没占到便宜,干咳了两声,打断了两个女人的交锋。
“行了,外头风大,咱们赶紧回家。”
周建东指了指停在花坛旁边的两辆自行车。
“正正啊,大伯和小伟一共两辆车。”
他面露难色。
“你看你们带了两个这么大的皮箱,自行车实在带不下。要不这样,小伟带着丽华先骑车回去。我骑车在前面带路,你跟小凤拎着皮箱,去前头那个公交站台挤十八路电车。电车票便宜,只要五分钱。”
周正看了看那两个加起来一百多斤的大皮箱。
从火车站到大伯家,坐电车得转两趟,还得走上两公里。
这摆明了是给他和媳妇下马威。
周伟在旁边帮腔。
“哥,沪市不比京城,这里的马路窄,规矩多。你们就辛苦点,我在家泡好热茶等你们。”
孙丽华重新找回了优越感,捂着嘴笑。
“嫂子别见怪。沪市人多,公交车上小偷也多,你们可得看好皮箱。”
胡小凤转头看了看广场边缘。
那里停着几辆拉客的三轮摩托,专门接送不愿意挤公交的商人和干部,俗称“三蹦子”。
胡小凤直接无视了周家父子,大步朝着那几辆摩托车走过去。
“师傅,去闸北区机械厂的家属院,多少钱?”
司机探出头,看了一眼胡小凤的打扮,直接狮子大开口。
“那可挺远的,路不好走。起步加路费,起码得八块钱。”
这年头,八块钱够买十斤猪肉了。
胡小凤连价都没还。
她直接把手伸进布兜里,掏出那卷用手帕包着的钱。
手帕一打开。
里面全是一沓一沓崭新的“大团结”(十元面值的人民币),厚厚一叠,少说也有几百块。
胡小凤随手抽出一张。
“这车我包了。不用找了,剩下的算你辛苦费。赶紧帮我男人把皮箱搬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