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轩双目赤红,积压了两天的不甘和怨怼尽数爆发,看着纪池韵的眼神,好像要把她吃了。
竹语玉簟上前一步,挡在纪池韵面前,雁回云雀站在原地,没什么表情。
蔡嬷嬷上前一步:“二爷,夫人是您大嫂,您这是做什么?”
周轩张口就骂:“老奴才,这里有你什么事儿?”
纪池韵隔着身前丫鬟,静静抬眸看向他,语气却严厉起来:“周轩,收起你满口秽语。蔡嬷嬷是我瑾华院管事,也是我的乳母。轮不到你张口肆意羞辱。圣贤书教你的是这样的礼仪行止吗?”
周轩胸口剧烈起伏,赤红的眼里满是戾气,怨恨地说:“都怪你,如果不是你不肯拿银子出来给我疏通关系,我又怎么会在监牢里住了那么多天。这件事怎么会闹大?我又怎么会被国子监除名?”
说到后面,他更是咬牙切齿,“俞伯年那个老匹夫又怎么会把我赶出师门?我前程全毁,都是因为你!”
“你自己流连青楼,与人争风吃醋,才引来这样的祸事;你自己作风不检,行事狂悖,才被逐出师门,被国子监除名!”
纪池韵眼神冷冽,“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现在还好意思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
她拨开竹语和玉簟,上前一步:“你的前程本来就是我给的。入国子监,拜俞先生为师,若没有我,凭你自己可能吗?不要说我没有害你,就算是我做的,也不过是取回我曾施予你的东西。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冲我大呼小叫?”
这番话戳中周轩最不堪的软肋,他像被人狠狠抽了一记耳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可他心里升起的却并不是难堪与羞愧,而是癫狂与怨毒。
他捏紧拳头,脖颈青筋一根根暴起:“你当初既然给了,那就是我应得的。你毁了这一切,我恨你!”
纪池韵现在知道了,有些人,他根本就不是人,只是披着人皮的畜生,不懂感恩,不分表白,自私凉薄。
对这样的人说再多也是无用。
她看着暴跳如雷的周轩,再次上前一步:“你真愚蠢,到现在你还不知道你该恨的是谁!”
周轩眯起眼睛:“我当然知道,我该恨的就是你这个毒妇!”
纪池韵轻嗤一声,脚下移动。
“七年前,你母亲把所有的资源尽数倾注在你哥身上,而你,却连字都认不全!”
她冷冷说:“你哥高中榜眼,把你和你母亲接到京城,却从没关心过你的学业和前途。如果不是我看不下去,半年后为你请先生,教你读书识字,让你去考国子监,说不准你到现在都识不了几个字!”
久远的记忆似乎回笼,周轩嘴角抽动,没有说出一个字。
“你没考上,你哥说你本来就不是读书的料。是我求了我父亲,把纪家的一个名额让给你,你才有入国子监的机会。”
“我旧事重提,不是要你感恩,是让你清楚,在意你前途的,从来都只有我。只不过一次没有帮你,你就被打回原形。”
“俞先生不想收弟子,我跟你哥说,事关你的前途,请他出面,他清高他拒绝。是我送了俞先生两幅价值数百两的名画,送了他最喜欢的砚台。又亲自登门五次,他才松口。”
纪池韵每说一句,就上前一步,“你这次犯事,银子有什么用?只不过是让你在监牢少待几天而已。如果我纪家没有出事,我一定会求我爹平息此事,可我纪家倾覆了。”
“以你哥的身份地位,只要他肯出手,你的事当天就能压下来,你不用遭受牢狱之灾,这件事也不会闹大,你不会被书院除名,也不会被俞先生赶出师门。”
“一直在帮你的我,你视而不见,因为没有能力帮你了,你就暴跳如雷,对我恶语相向;而一直袖手旁观的你哥,你倒是尊敬有加。你不是愚蠢是什么?”
“毁你前程的,从来就不是我!”
她眉眼清冽,走得不快,但每一步于周轩来说,都压力重重。
每句话都像重锤,唤起了周轩的记忆。
刚才叫嚣着似乎想冲上来打人的人,在她的步步逼近中,在她的凛冽嘲讽的眼神之下,反倒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
他脑海里都是纪池韵话语的回声。
以前被他刻意忽略的,从没有去用心想过的问题,一幕幕浮上脑海。
仔细想想,这七年来,不,从他出生起,为他打算,为他筹谋,不求回报的人,好像真的只有纪池韵一人。
母亲会说漂亮话,会说她的为难;
大哥会许空头承诺,但最后,都因涉及到自己的利益而不了了之。
他嘴唇干裂,翕动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纪池韵冷冷看着他,明明他更高一些,可此刻他却觉得矮了半截,头都抬不起来。
“你们周家兄妹三人的脑子,是不是都只长在你哥一人身上了?所以才生得你们两个小的这么愚蠢?”
之前被骂,周轩暴跳如雷,此刻,他却连回嘴的底气都没有。
纪池韵睥睨着他:“周家的事以后我都不会管了,你可以再好好看看,你哥和你母亲,能给你什么,可以好好看看,他们心里,谁更重要!自己好自为之吧!”
她不再看呆立原地的周轩,踏上前边白石拱桥,往瑾华院去。
竹语雁回等人紧随其后。
一行人步履平稳,渐渐消失在芭蕉甬道尽头。
周鸣鹤站在浓荫下,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
过了许久,他看看身边的两个小厮,眼神阴鸷:“今天的事,不许对别人说半个字,不然我拔了你们的舌头。”
两人本就是他院子里侍候的,赶紧点头。
这一刻,周轩竟庆幸于他知道找嫂子麻烦还是有些丢脸的,特意选了个没有其他下人在的场合。
纪池韵走得很轻快。
她也不觉得自己是在挑拨。
不要说周轩,甚至她自己,也是在这段时间,才意识到周鸣鹤事事隐在后面,是个顶顶虚伪的人。
这七年来她付出的太多,做的太多,周鸣鹤几乎不管,他只会握住她的手,深情款款:“池韵,幸亏有你!你真是我的贤内助!”
又或是:“池韵,我这辈子何其幸运!我大概用了一生的运气,才娶到你!”
以前她被这些话熨烫到心底,觉得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与其让周轩这条疯狗把视线一直盯在她身上,不如,点拨一下他蠢脑子里的浆糊,让他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事上。
只要不来烦她就好。
明天巡城御史会来,今天晚上,她应该是清静的。
但这个念头转过后,还没喝上两口茶,外院就来报:“大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