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结束后，地里的活儿轻了大半。
联合收割机立了大功，几百亩玉米几天就收得干干净净，村里人这辈子头一回秋收没累着，一个个走路都带着笑。
场院里堆满了金灿灿的玉米棒子。
妇女们坐在阳光底下剥苞叶，一边剥一边唠嗑，手底下快得很。
这天下午，吴家顺从公社开会回来，自行车还没停稳，就直奔新院子找苏梨。
苏梨正蹲在院子里帮金莲晒萝卜干，见他风风火火地进来，抬起头来。
“吴书记，开完会了？”
吴家顺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大步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又郑重又兴奋。
他在苏梨对面蹲下来，压低了嗓门。
“苏梨，要分产到户了。”
苏梨手里那根萝卜条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盯着吴家顺的脸看了两息，脸上忽然精神了起来。
“真的？”
“真的。”
吴家顺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痛快。
“公社今天开的会，传达了上面的文件。
土地承包到户，各家种各家的地，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都是自己的。
等秋收完就分地。”
苏梨把手里的萝卜条往盆里一搁，深吸了一口气。
新政策终于要开始了。
土地承包到户，劳力就自由了。
各家种完自家的地，剩下的时间想干什么干什么，去作坊干活，去建筑公司干活，谁也拦不住。
陶瓷厂要招人，建筑公司要招人，制糖厂、罐头厂都要扩产。
以前卡在临近的大队不放人这个坎上，往后这个坎就没了。
吴家顺看她眼睛亮亮的，知道她在想什么。
“公社还说了，各大队可以根据自己的情况，搞多种经营。政策上不卡了。”
苏梨点了点头，嘴角弯了弯。
吴家顺走了之后，苏梨站在院子里，把那几根没晒完的萝卜条慢慢摆好。
陶瓷厂新厂区上梁、罐头厂扩产、建筑公司招人、一桩一桩都要等着解决，可她一点不觉得累，反而觉得浑身都是劲。
方济川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站在台阶上看了她一会儿。
“梨丫头”
苏梨回过头去：“外公。”
方济川慢慢走下来，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
秋天的阳光从石榴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他身上。
他抿了一口茶，看着苏梨，目光温和。
“我问你个事。”
“您说。”
“你以后，真的想扎根红星大队了？”
苏梨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马上回答。
她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为了追随方澜到了红星大队。
那时候她什么也没有，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是吴家顺给她的。
后来她妈跟外公平反，她就在红星大队呆了下来。
并且有了金莲、钱满仓、吴家顺、胡爱花这些给她交好的人。
她在这里盖起了新院子，办起了制糖作坊、罐头作坊、陶瓷作坊，把砖窑厂扩建了，把蔬菜大棚搞起来了，还设计了联合收割机。
红星大队从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小村子，变成了公社里数得着的富裕队。
红星大队，早就是她的第二个家了。
“外公，”
苏梨抬起头来，看着方济川，语气郑重。
“虽然跟村里人闹了不少事情，但我是真的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
村里的几个工业作坊，都是我的心血，我不舍得撒手。
以后还想把它们做大做强，让红星大队的日子更好过。”
方济川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
“好。”
他把茶杯搁在石凳上。
“既然你在这儿待得舒服，那外公就陪着你。”
苏梨看着外公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老爷子平反之后，本来可以回京都的，组织上还说要给他安排个清闲的职务，可他没回去。
他说京都已经没有亲人了，回去干什么？
不如就在红星大队，跟外孙女住在一起，有口热饭吃，有个院子晒太阳，比什么都强。
“外公。”苏梨喊了一声。
方济川回过头来：“嗯？”
“您放心，红星大队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还有，刘爷爷是不是马上要来了？”
方济川笑了笑。
“估计就这两天了。前天接到你刘伯伯的电话，说已经安排了人将你刘爷爷送过来。”
“好！那我马上给刘爷爷准备好房间。”
苏梨说完，便走到西厢房去忙了。
晚上，红星大队的村民大会在大队部的院子里召开。
院子里拉了一盏大灯泡，照得满院子通亮。
村民来得比哪回都齐，凳子不够坐，后头的人就站着，墙根底下蹲了一排，连院门口都挤满了人。
听说这次会很重要，有些人没吃饭就早早等在这里了。
男人们抽着旱烟，女人们手里还攥着没纳完的鞋底，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被大人一把拽住按在腿边上。
吴家顺站在灯底下，手里攥着一份文件。
脸上的表情又郑重又激动。
他清了清嗓子，嗓门比平时都高了几分。
“今天晚上召集大家开个会，有件大事要宣布……”
院子里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公社今天开了会，传达了上面的文件。
土地承包到户，各家种各家的地，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都是自己的。秋收完就实行。”
吴家顺说完，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啥？地要分给个人？
社员的脸色都变了起来。
有的人兴奋地脸色通红，地要是给了自家，家里人稍微勤快点，地里的收一定会比原来多。
家里人也可以吃上饱饭了。
有些人担心得不得了。
地分给个人，那他们以后成分是什么？
是不是也要被划成地主了？
过了好一会儿，人群里才慢慢有了反应。
“吴书记，你说的这是真的？地分给各家各户自己种？”
“交够国家的，剩下都是自己的？”
“那……那家里的劳力，以后想干啥就干啥？”
吴家顺点了点头，嗓门又高了几分。
“对！地分到户，自己种自己收。
交够国家的任务，留足集体的提留，剩下的粮食全归自己。
各家想怎么安排劳力，自己说了算。”
人群“轰”地一声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