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圣五年九月中旬,正午日明,中书门下朱笔落敕,一道明黄诏旨,白纸朱印,自大内颁出,传遍三省、六部、台谏、开封府,再由驿路飞递东南三路。
制曰:
“江南三吴、浙右、闽中士族,世沐国恩,当守礼法、敦教化、安分循章。乃者阴结文社、朋比勾连,妄议新政、簧鼓士林,更阴资私刊、操控舆论,荧惑朝野、干乱朝政。”
“朋党包庇、藐视国法,蠹不除,无以肃纲纪、正视听、安天下。
特命尚书左丞,权知开封府陆佃,持节为江南安抚制置特使,便宜行事,差大理寺、刑部、礼部会审官,内侍省、皇城司侦察吏同往。
调京畿西军精甲三百随行镇抚。
彻查朋党、私报、曾府失火三案,甄别首从、严惩奸邪、解散私社、禁绝私刊。罪止首恶,不滥株连,安分良族,一体保全恩礼。
中外臣僚,毋得徇私干请、阻挠公事,违者同罪!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诏旨一出,整座汴京朝堂瞬间哗然。
谁也想不到,此番恩科的考生们才刚走出考场,朝廷就毫不留情的开始秋后算账,前几天只是有风声传来。
而现在的明令诏书,清清楚楚的告诉天下人,朝廷的权威。
午后三省轮值、六部当差、馆阁士林,百官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议论,廊下、掖门、值房之内,皆是议论之声,很多人都是神色惊愕。
自太祖立国、太宗安定江南以来,江南财赋供养京师,朝廷也不得不放宽了对江南文人的限制,让他们走上朝廷高层。
事至如今,朝廷的宰相有大半都出自南方,科场之上南方举子更是占尽优势,士族把持文场、执掌士林清议、门生充斥朝堂。
百年之间,朝廷多是安抚、笼络,即便小有僭越,亦是薄惩训诫,从未有过派遣遣一品宰执持节、法司会审、皇城司侦缉、边军随行的举动。
一众中立朝官立在廊下,手持抄录诏文,神色震动,眼里满是惊骇。
连西军都跟宰执随行,朝廷这是动真格了!
秋风掠过汴梁皇城的鸱吻,诏旨既已颁下,余波便在各处不断漾开。
政事堂的值房之内,烛火接连点起,三省属吏捧着抄录的敕文往来奔走,靴底踏过青砖,声响细碎却扰人心神。
曾布坐在主位,案上摆满了卷宗,他却无心翻阅,眉峰微蹙,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有眼底藏着一丝担忧。
昨日在垂拱殿领旨时,他便清楚官家这一步棋走得极重,江南财赋系着天下漕运,一动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官家此举不仅是要收拾那些江南士族,最重要的是杀鸡儆猴,敲山震虎。新政新法已经进入改革的深水区,再往后走,每一步都很难。
北方有辽国,有西夏的边患,改革的步调要缓,不能太急。而在承平已久的南方就不必有太多顾忌,那里是朝廷的大后方,再怎么乱也伤不了根基。
即使历史上的水泊梁山和方腊造反也没有动摇大宋的根基,真正挖空朝廷,动摇根基的往往是上面的人。
许将侧坐一旁,手中执了一卷诏本,低声向曾布道:“子宣,此番遣陆左丞持节南下,又带三法司、皇城司,还有三百西军随行,声势太过。”
“东南士族盘根数代,门生遍布州县,一旦激变,漕路有失,京师粮秣财货便要受困。官家虽言罪止首恶,可人心惶惶之下,谁能保证地方不生出乱子?”
曾布没有说话,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缓缓开口:“冲元,你所见的,官家何尝不知。只是四月私报鼓噪、曾府失火一案,线索辗转,至今没有结果。”
“若是久拖不办,士林便会以为,只要抱团清议,便可藐视国法。我个人荣辱是小事,可朝廷颜面何在?科举新制、河湟之策,往后处处都要受人掣肘。”
“官家隐忍许久,不是忘了,是要等时机。湟州已定,水患平息,恩科即将结束,朝中无大波折,此刻动手,正是时候。”
一旁的蔡京拢了拢衣襟,嘴角带着一丝冷意:“许相多虑了。陆农师持法公允,又接了开封府的担子,熟悉此案始末的卷宗。”
“西军随行,不过是做以镇慑,免得那些大族情急之下煽动乡愚、抗拒勘问。要我说,江南还是安稳久了,忘了朝廷的兵锋。”
“我虽出自南方,却也以为此风不可长,这些江南士族,仗着财雄文盛,暗中刊印私报,构陷新政,早该加以裁抑。不除这股风气,日后朝堂政令,但凡不合他们心意,便有谤言四起。”
“官家从来不做无谓之事,你我何必担忧,陆佃是个识大体的人,他不会乱来。”
许将摇了摇头,轻轻叹息,“希望如此。”
曾布抬手虚按一下,止住二人的争辩:“官家圣谕写得分明,罪止首恶,安分良族保全恩礼。陆佃老成,又新任开封府,深知舆情厉害,此事交给他总比交给别人好。”
殿外廊下,还有不少等候回话的官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压低声音交谈。
一名馆阁校勘,乃是闽地出身,面色发白,频频搓着双手,和同舍的友人低语:“这下糟了,族中叔伯前两年还在杭州的文社里集会评说新法。”
“虽说没有出资印小报,可若是皇城司深挖往来书信,难免被攀扯进去。我已经遣人快马送信回去,叫他们立刻把所有往来书札烧干净,闭门谢客,万万不可再接见生客。”
友人也是面色忧忡:“如今再说这些,只怕晚了。陆佃手里握着开封府当初审出来的案卷名单,谁牵涉深浅,早有底簿。你我身在京中,若是家中有人涉案,说不准日后还要被言官弹劾,落个徇私庇护的罪名。”
另一旁,几名新党北方出身的郎官听着,相视一笑。其中一人捋着胡须,声音压得很低:“早该如此!前些年,东南士子借着诗文私论,处处诋毁变法。”
“但凡朝廷有新政,转眼小报上便是百般讥刺。如今朝廷握着实据,正好廓清士林风气,往后新政推行,少许多流言阻碍。”
台谏官们心思各异。有御史已经在默默构思奏疏,有人打算上疏赞颂官家肃正纲纪;也有人打算委婉进言,恳请钦差宽恤地方,不要惊扰平民。
只是,诏旨刚下,圣意已决,谁也不敢贸然出头强谏。
两浙、苏杭、闽地出身的郎官、馆阁学士、州县迁臣,此刻人人面色发白、心神大乱。
这些人多是江南士族子弟、门生姻亲,家族乡梓尽数牵扯其中,四月谤政、私报流言、文社串联,半数江南子弟皆有牵连。
先前见开封府陆续放人、朝堂风波渐息,皆以为大事化小、小事化无,风波已然翻篇,各自松了口气,照旧当差度日。
谁也未曾料到,官家隐忍半载,竟是蓄力收官,待到天下安稳、新政稳固之时,骤然发难,铁拳直击江南!
几名浙西出身的员外郎躲在吏舍之内,紧闭门窗,神色仓惶,压低声音急议。
一名中年文官指尖微微发颤,攥紧手中诏纸,声音干涩:
“坏了!坏了!我等皆以为四月之事已然了结,官家宽仁既往不咎,谁知竟是隐忍待时!今日诏书分明是积案重查、连根清算!”
另一人面色惨淡,连连摇头:“陆佃何等人物?执掌开封府数月,铁面无情、专治流言、肃整私报,半分情面不讲!”
“此人南下,再加大理寺、刑部会审,还有皇城司密探随行,家中但凡有子弟入参与私议、资助小报者,恐难幸免!”
最年长的一名江南京官眉头紧锁,神色焦灼:“最可怖的是三百西军随行!往日朝臣巡边抚民,从未带兵。”
“官家遣边兵入江南,这是不信我们,要以王师镇抚江南!”
众人越说越慌,心底寒意彻骨。他们深知自家宗族过往所作所为,桩桩件件都逃不了干系。此前侥幸脱罪,如今宰执南下、彻查旧案,宗族危矣、家门危矣!
情急之下,众江南籍京官再不顾朝堂规矩、不敢顾惜官声体面,纷纷退回私宅、关闭衙门差事,连夜书写密信、家书,遣心腹仆役、快马驿卒,不分昼夜奔往江南各州,向宗族报信示警。
一封封密信自汴京飞出,渡淮河、越长江,飞速落向苏、杭、越、闽诸地高门望族。
……
此时江南大地,正值秋熟安宁,水乡温润、市井繁华。
历经四月京师风波之后,江南士族虽短暂收敛,却久而久之渐渐松懈。见京中陆续释放士子、朝堂再无追查动静、地方官府亦无问询。
一众高门大族皆以为风波已定、朝廷妥协、圣恩宽宥,纷纷放下心来,照旧宴饮交游、文社相聚,私下依旧品评朝政、非议新政改制,只当此番朝堂整顿不过是虚张声势、虎头蛇尾。
苏州陆家、杭州沈家、越州魏家、福州陈家,几大江南顶尖士族,互为姻亲、世代联结,乃是四月谤政风波、私报舆论操控的核心主谋。
这日午后,苏州虎丘山下,几大族族长、族中名士、乡绅宿老,如常聚于私家园林雅堂之内,煮茶论学、闲谈朝局。
堂前流水潺潺,桂香满庭,一众士族长衫儒巾、气度雍容,言谈之间依旧带着江南士族百年矜傲。
一名中年文士轻摇折扇,笑意从容:“京师风波早已尘埃落定,四月不过官家一时雷霆威慑,终究不敢真动江南士族。天下财赋仰我东南,士林文名尽出我江南,朝廷岂能自断根基?”
另一名族老抚须浅笑,语气轻慢:“所谓科举改制、实务新科,不过一时花样。数百年斯文道统终究在我江南。些许小报流言、私议,何足挂齿?朝堂依旧需倚重我东南文名。”
众人纷纷附和,皆是安然自得,全然未将半年前的风波放在心上。
正当众士族悠然闲谈、轻视朝堂之时,园林门外,急促马蹄声骤至。一名满身风尘、衣衫凌乱、满头大汗的京师信使,跌跌撞撞冲入园中,跪地急报:
“诸位老爷!大事不好!汴京急信!朝廷下明诏,要彻查江南旧案!!”
满堂欢声笑语瞬间骤停,所有人脸色骤然一僵,雅堂之内刹那死寂,落针可闻。
苏州陆氏族长面色一沉,沉声问道:“慌什么!何事急报?”
信使双手呈上密信,气喘吁吁道:“京中诸位老爷连夜传信!官家下旨,命尚书左丞陆佃持节南下,带大理寺、刑部、礼部三法司官员,又有皇城司、内侍监随行,更调三百西北西军精兵南下镇抚!”
“要彻查去年至今文社结党、私报谤政、曾府失火灭证全部旧案!首恶严惩、彻底清算!”
话音落下,满堂之人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方才从容矜傲、轻视朝堂的一众乡绅名士,瞬间面容煞白、浑身发冷,人人站起身来,神色惊惶,方寸大乱。
杭州沈家族长身子微微一晃,不敢置信,喃喃自语:“怎会……怎会如此?四月拘押士子尽数释放,朝堂久无动静,我等皆以为此事已过,官家已然作罢,为何如今骤然秋后算账?!”
越州魏家长老面色铁青,双手微微颤抖:“好啊,原来官家是在等北方战事停息,枉我们还尽心尽力运转粮秣,各家的份额都没拿,没想到是在这等咱们,是我等失策,小觑了官家!”
福州陈氏族老面色惨白,急声开口:“完了!我听闻陆佃最恶朋党,铁面无私、不徇情面!此次有西军随行、皇城司密探彻查,那些在京城的族人不仅保不住,恐怕还牵连到我们!”
方才安逸闲适的园林雅堂,瞬间化为惶急纷乱之地。
一众江南士族再无半分名门雍容气度,人人心绪大乱、步履匆匆、连声嗟叹。有人焦灼踱步,有人坐立难安,有人面色死灰,有人急得满头冷汗。
短暂慌乱之后,陆、沈、魏、陈四大族长强压惊惧,强行镇定,当即传令仆人紧闭园门、屏退仆役、密议对策。
所有人围聚一堂,低声急促筹谋,各出算计。
一名老成族绅沉声道:“事已至此,慌乱无用。当速速遣人入京,一是寻访朝中重臣,打探官家真实心意、三位宰相态度,看看是否尚有转圈余地。”
“其次要联络京中江南同僚,恳请众人联名求情、从中斡旋打点,不要吝惜钱财,还有,要派人探听钦差陆佃为人喜好、行事风格,我就不信,这世上有不贪的官!”
话音落下,立刻有人附议:“不错!许相公公允持中,只要打通中枢情面,或可从轻发落、保全宗族!还有林侍郎,吴尚书他们都要试一试。”
随即又有人低声献策,“陆佃此番持节南下,手握全权、便宜行事,此案大小轻重、宽严松紧,尽在他一念之间。”
“我听闻陆佃素来清贫、不蓄私财。”
说着,他脸上露出奸猾的笑容,“可越是这般清官,越能以‘敬贤、尊师、重士林’为名送礼,不算贪墨,可作宾礼厚赠。”
“我等备重金、珍玩、名画、古砚、藏书重礼,待其入境,厚礼相赠、谦恭示好,求其手下留情、网开一面!”
“他若是要名,我等江南士族可为其张目,宣扬名声。都是南人,念及桑梓之情,他当会有所收敛,不至于大动干戈。”
此言一出,满堂士族纷纷心动,深以为然。
他们这些大族盘踞地方,根深蒂固,一生惯于官场周旋、拿钱铺路、以情斡旋,向来信奉万事皆可通融、官场皆可做人。
在他们看来,再刚正的官员,亦有人情世故、喜好软肋,只要礼数周全、馈赠厚重、姿态谦卑,总能化重为轻、化有为无。
陆佃铁面无情、秉公执法的盛名,他们并非不知,只是此刻生死存亡、宗族危亡之际,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寄希望于重金贿赂、人情疏通。
他就不信,陆佃不会没有破绽,他一定有所求!
随即,众人迅速分工,慌乱之中筹谋自救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