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梅拉看着他。
二人四目相对。
陈默刚要凑近,她身后的根束猛地收紧,将两人一块儿拽向侧壁。
“唔——”
机械腿撑住墙,另一条横在她肩后。
陈默的后背撞上砖拱,眼前黑了一瞬,嘴里的后半句话也给撞没了。
陈默扣住勒在腰上的藤,往外撑出一点空隙,抬脸看向帕梅拉。
她的目光还在他脸上,手指绞住那根藤,指节用力得泛白。
“松一点。”
陈默碰了碰她的手背。
“这个还得用来挂着,别全松了。你就当拧瓶盖,往回拧半圈,能喘气就行。”
她的指尖动了一下。
腰间的压迫真的轻了。
陈默吸进去一口气,疼得胸口一抽,还是赶紧朝她点头。
“对,就是这样。能听见了?”
帕梅拉张开嘴,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笑。她赶紧捂住,眼睛睁得很大,掌心都在发抖。
“我……”
一截燃烧的枝条从头顶掉下来。
她随着那声断裂缩起肩膀,根须立即朝上抽去。陈默拽住她的胳膊,脚下的蛛丝绷紧,勉强把自己留在原处。
枝条越过两人,落入下方的水里。
嗤。
火灭了。
陈默低头,面罩里的画面放大了一点。焦黑的断枝浮在旧石沿旁,浸水的切口慢慢露出一小截嫩绿。
他眉头动了动,帕梅拉已经抓住了他的袖子。
“它们在喊……”
陈默立即抬起脸。
“我知道,上面着火了。消防队在灭,我们得先上去,你在这儿,也帮不上它们。”
她看向洞口。烧红的枝条还在往下掉,人的呼救夹在爆响里,传到这里,已经有些听不清了。
笑声从她捂着的嘴里漏出来。
帕梅拉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
陈默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把那点咬进去的唇肉推出来。
“够了,别连自己也咬。外面那么多人等着挨揍呢,你给他们省什么名额,与其伤害自己,不如报复他人。”
帕梅拉的嘴唇终于松开,指尖仍抓着他的袖子。
血正从陈默腕边往外渗。
护甲往肋侧聚拢时,手腕露出了一道还没合好的伤。她盯着那点红色,抓住袖口的手慢慢松了。
“我伤了你?”
“一点,没事,我耐揍,一会就好了,我自愈力挺强的。”
陈默试着朝她靠近,挂在腰侧的蛛丝随之拉紧。他换了一条更近的固定线,双脚踩住根束,终于和她停在差不多高的位置。
“刚才我喊你那么多遍,你都没理我。现在认得人了吧?”
她望着那对白色眼片,眉尾往下压,像是很费劲地想找出里面的什么。
陈默看了看四周。
空荡荡的旧通道,裂开的砖墙,头顶那个还在落火的大洞。
这里没有其他人。
他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黑色先从下颌往两侧退,底下的纳米面罩也随之收回,露出沾着灰和血的脸。
半长的黑发滑下来,贴在额角。陈默用手背往旁边拨了拨,疼得嘴角跟着一抽。
“帕梅拉,是我。”
她抓住藤的手骤然一紧。
“……陈默?”
“嗯。”
陈默扶着她的胳膊,往前挪了一点。
“先别打了,再打真不好看了,我是说场面,我们的外貌一直很好看,如果这是一本漫画,此时此刻读者应该在舔纸。”
帕梅拉的手从袖口移到他脸边。指腹碰到脸上的血,她停了一下,又沿着眉骨轻轻摸过去,睫毛颤得厉害。
“你是蜘蛛侠?”
“对,那个老爱多管闲事的。”
她低头看向缠在他身上的藤。
腰,手臂,连一条机械腿都被拧得偏到旁边。
“是我……”
根须忽然往两侧退。
陈默一把抓紧她,腰后的蛛丝猛地往下沉,旧砖拱咔地裂开一道口子。
“OK,我知道你对蜘蛛有点抗拒了,但这个蜘蛛丝,先别着急给它断喽。咱俩还挂着呢!”
帕梅拉急忙抬手。退开的根又攀回墙缝,陈默踩住重新显出的空间弯折,往上托了一下,总算将两人稳住。
她望着他的手,脸色白得厉害。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没认出你。”
“我戴着面罩,你认不出来很正常,是个熟人都能认出来蜘蛛侠的真实身份的话,那戴面罩做什么?”
陈默把她的手放到自己肩上。
“先抓这儿。慢慢来,别着急。”
帕梅拉听话地扣住他的肩,另一只手仍停在他脸边。指尖上的血让她看了又看。
“我怎么会……”
她抬起头,望向上面的火光,瞳孔一点点放大。
“那些人……我是不是又……”
“上面的火是小丑点的,我看见了。你刚才的样子像是被人控制了,笑得停不下来,话都说不全。”
陈默将她偏过去的脸扶回来。
“你碰见谁了?”
帕梅拉嘴唇动了几下,忽然捂住颈侧。
“一个女人。她朝我喷了东西……我记得救护车,后面的,我……”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脚下的根跟着晃动。
“行,想不起来就先别想。现在咱们把上去的路弄出来。”
陈默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身上的藤,扯了扯嘴角。
“你已经能松手了,往好的方面想,我今天这顿揍没白挨。”
帕梅拉看着他,眼泪忽然掉下来。
“我给你打过电话。”
“……对不起,没听见。”
“我想告诉你,我今天救了人。”
她吸了口气,压着还想往外冒的笑声,额头几乎抵到他的肩上。
“我没拿他们做养料。我把他们送到救护车那里了,有个人跟我说谢谢。”
陈默握着她的手,拇指在指节上蹭了一下。
“那很好啊。”
她抬起脸,像是非得看见他的表情,才能把这几个字信进去。
陈默认真点了点头。
“真的。我现在也需要帮忙,你再救一个,比如我,咱们上去。”
她看着他,一点点把抓在肩上的手握紧。
“我爱你。”
那句话说得很轻,陈默仍听清了。
帕梅拉的手指碰着他的衣领,眼睛红得厉害,一直望着他,等他的回答。
陈默嘴唇抿了一下。
他以前觉得,她只是太少遇见肯关心她的人。
原来,还不止这个。
手腕被藤勒出来的伤又抽着疼,陈默低头看了一眼,赶紧把到了嘴边、又不知道怎么说好的话往后放。
“我听见了。先跟我出去,好吗?”
帕梅拉往他身上靠,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
“好。”
她转向上方,抬起手。几束根须沿砖墙往上攀,避开已经烧起来的那一片,在旧通道口扣成一道能落脚的弯。
陈默试着踩过去,藤身稳稳托住他的鞋底。
他回头,帕梅拉还在盯着他。
“结实吗?”
“结实,没晃。你先过来,我在这儿接。”
她沿着藤向前挪,陈默握住她的手腕,将人拉到自己身边。两人站稳后,他收回那条绷得快要把砖拱拽塌的蛛丝,重新向上射了一道。
“蝙蝠女,她清醒了一点。我们往上走,你帮我看哪边的火小。”
“北侧的旧通道能接到维修井,我把位置发你。别走正上方,消防队正在——”
芭芭拉的话停住了。
陈默正准备踩上第二道根束,额角忽然像被针扎了一下。
蜘蛛感应。
他猛地抬头。
洞口的夜色亮了。
一道白光掠过,照得砖缝、根须、帕梅拉脸上的水痕清清楚楚。紧接着,整块地面向下压来,爆响在洞里轰地炸开。
“趴下!”
陈默抱住帕梅拉,机械腿扣进侧墙,将两人扯进砖拱后面。
碎石砸过背甲,头顶那道刚搭好的根桥拦腰断开。冲下来的气流裹着火星,把半条旧通道都掀了。
一条机械腿让落石砸断,另一条连着扣住的墙砖翻了出去。陈默搂紧她,背后剩下的两条还在往石缝里撑。
“空中有不明舰船!不是我们的飞机!疑似外星飞船!它在朝城区开火!”
芭芭拉的声音急得有点变调。
陈默抬起脸,从扩大的裂口里看见一片遮过楼顶的暗色舰体。外壳向两侧展开,下面亮起的光点正一个个往地面落。
“什么外星飞船?我们不是他妈的在打哥谭副本吗?说好的哥谭只磨练心理,不磨练身体的呢!………妈的。”
陈默抱着帕梅拉往侧面挪,手探进刚撑开的空间裂隙,想将出口再拉大一点。脚下猛地一震,整块落脚的墙砖脱了,他立即收手,去抓滑下去的帕梅拉。
两人坠回坑里。
陈默补出蛛丝,拖住自己与她的腰,脚下撑起一道空间弯折。落下来的石块在身边砸出一片闷响,他咬紧牙关,把两人的重量一点点往北侧移。
“地下入口给我。”
蝙蝠侠的声音接了进来。
“陈默,别断通讯,我往你那里去。”
“我带着她。你先看上面,别让——”
那股针扎似的疼猛地扩大。
陈默抓住帕梅拉,向自己身后一扯。
第二道光已经钻进了坑口。
侧墙像被一只手撕开,崩落的砖石将刚才选好的通道堵死。他脚下的空间支点还托着两人,头顶整段断层正在压下来。
陈默撑住她的腰,机械腿展开,准备借侧壁把两人送向更低的裂口。
一根藤先缠住了他。
“帕梅拉——”
她将他向后推了出去。
好几层枝叶在两人之间猛地撑开,根须绞成厚厚的护墙。
缠在腰上的藤骤然收紧,陈默被拽进一处下凹的石壁后面,空着的手仍伸向她。
她还抓着他。
白光穿过了枝叶。
帕梅拉身体猛地一颤,扬起来的红发让气流撕得散开。胸前的绿叶焦黑、碎裂,她张开嘴,没能喊出声。
拽着陈默的那根藤还绷着,将最后一段冲击挡在外面,随后从中断开。
她往下掉。
陈默的手抓住了她的小臂。
抓到了。
他猛地将人拉回怀里,后背撞上石壁,毒液被烧得一阵阵收缩,仍从他腰侧伸出去,缠住旁边的断柱。
“帕梅拉?”
她仰在他臂弯里,眼睛还睁着,嘴唇动了动。
陈默低头,额头几乎碰上她的。
“我抓住了。没事,抓住了,你别乱动。”
胸前的纳米甲流了过去。
护肩、臂甲,背后还能活动的两条机械腿一起收拢,暗红色贴上她的肩与胸口,将烧裂的地方一寸寸包住。
陈默托着她,让仅剩的护甲在她身上继续延展,自己身体由毒液重新包覆。耳侧留着一点通讯模块,里面有人在喊他。
“陈默,回话!”
“有伤员。她伤得很重,给我叫医生!”
“医疗组在外面,你们的位置——”
脚边的断柱咔地碎开,陈默抱紧她,沿着倾斜的石壁滑下去。蛛丝射向头顶,还没绷稳,连着的一片砖就被拽了下来。
“哪儿来的这么多洞!”
陈默踩住露出的空间弯折,身体往上一挺,把两人砸向石沿的速度压慢。毒液先垫住他的后背,陈默护着她的头,撞进下方一片碎石间。
帕梅拉的手碰了碰他的脸。
陈默立即低头。
“我在。别怕,我能带你出去。”
她的指尖沿着他的下颌摸了一点,停在刚才被火燎过的地方。
“你……没事?”
“没事,我好着呢。你看,我都没闭嘴。”
陈默握住她的手,往自己脸上按了一下,又赶紧去看被装甲包住的伤处。
“我把战甲给你了,先撑着,医生就在上面。你能不能再长几根?不用多,能挂一下就行。”
帕梅拉望着他,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弯了弯。
身旁一根藤试着抬起来。
只抬了一点。
藤梢垂回地上,她的手也从陈默脸边滑落。
陈默赶紧接住。
“不用了,我来。你别使劲,我自己能弄。”
他将那只手放到自己肩头,搂着她重新站起来。她没抓,手顺着战衣往下落,他又托回去。
“帕梅拉。”
她没有回答。
陈默托住她的后颈,俯下身去找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仍朝着自己,刚才跟着他转的目光停住了。嘴角没有再往上抽,连那点让她那么害怕的笑声也彻底没了。
“你别……”
陈默吸进去一口气,胸口堵得厉害,话一出口就破了音。
“你别给我来这套。刚才不是说好了,一起上去的吗?”
他碰她的脸,掌心在颊边擦过,把灰擦开,血还留在那里。
她没躲,也没眨眼。
“我就在这儿,你看我一眼。”
陈默的眉尾慢慢压下去,嘴角往外扯了一点,想把刚才那点能逗她的口气找回来。
“我没松手,你看,我这回真没松手。”
她安安静静靠在他怀里。
帕梅拉死了。
上面传来新的爆响。
陈默抱着她,站在碎石里,半晌没动。
她刚才还在问他结不结实,还抓着他,说自己今天救了人。
现在救到他头上了。
好大的本事啊,帕梅拉。
陈默低头,肩膀抖了一下,眼泪砸在覆着她的纳米甲上,顺着暗红色往下滑。
“谁让你救我的……”
他说得太轻,声音让头顶的轰鸣盖过去了。
小丑还能坐在电视台里笑。
天上那帮东西还能接着开火。
她倒是不笑了。
陈默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咬紧的牙关一点点松开。
他们都该死。
他早就知道的。
这些东西,留着就是祸害。偏偏总有人要他停手,要他再等一等,再送一次监狱,再给下一次机会。
等到了。
怀里的人连下一句话都没有了。
黑色顺着颈侧攀上来,贴住他沾血的脸。陈默没有再将它压回去,抱紧帕梅拉,朝着头顶亮起的洞口看了一眼。
“小丑…你们给我等着。”
脚下猛地一沉。
陈默低头,原本抵着脚跟的石沿正在往外滑。他抬手射出蛛丝,拖住两人的身体,根本没来得及换第二个落点,侧墙就整片翻了下来。
毒液向旁边的裂缝探去,被碎石砸得缩回。
陈默把帕梅拉护进胸前,跟着滚下断层,肩膀撞过一处凸起,疼得整条胳膊都在发麻。
水声从下方传来。
他转过头。
那片旧石沿还在,泉水从墙缝里涌出来,泡着刚才掉下去的断根。
断根上多了几片小小的新叶。
哥谭地下迷宫水池。
联想到了一些东西,陈默猛地收紧手臂。
“你等一下。”
他对怀里的人说,声音急得发颤。
“就一下。咱们去那边。”
蛛丝黏住泉池外侧的石柱,陈默向后一扯,身体被带得转了方向。他踩向眼前浮出的空间弯折,用那一点支撑将自己和她托出正在坍塌的石块间。
腰后的蛛丝绷紧,石柱向他们这边歪下来。
陈默松开丝线,蜷住身体,将帕梅拉的头护在肩前。两人越过破碎的池沿,一同跌进水里。
冰凉的泉水从头顶盖下来。
陈默还抱着她,手指扣在她后背,隔着纳米甲去找那一点可能传来的起伏。
什么都没有。
他将人抱得更紧,想往上托,头顶又压下来一片碎石。
黑色从背后撑开,水里的火光被搅得细碎,远处的通讯声也一截一截地断了。
泉水里的酒神因子从伤口渗进他的身体,也浸入了仍裹着他的毒液。
陈默已经听不清了。
视野里只剩下散在水中的红发。陈默努力去找她的眼睛,晃动的水光从两人中间漫过去。
陈默抱着帕梅拉,沉入有着酒神因子的水池。
狄俄尼索斯,从冥府归来的神明。
陈默想再叫帕梅拉一声,气息从嘴边散开,变成一串向上漂的泡沫。
神为死亡哭泣,然后复活,人替人死去,然后被神迹变成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