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村西头的荒地就热闹了起来。
赵科的人开来了一辆白色的厢式货车,车门一开,下来七八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手套的工作人员。他们一声不吭,动作麻利地从车上往下搬运各种银色的箱子和叫不出名字的仪器。
他们先是在地界中央拉起一条醒目的红线,将荒地一分为二。接着,几个人拿着带着长长探针的仪器,在赵科那半边地里走来走去,每走几步就将探针插进土里,眼睛则盯着手里的平板电脑,上面瞬间跳出各种曲线和数据。
“他们在干嘛?”墙头上,小张看得一头雾水。
王建国磕开一颗瓜子,吐出壳:“给土地做体检呢。酸碱度,微量元素,含水量……估计连这土几百年前埋过什么都能给你算出来。”
分析完数据,赵科的团队开始铺设一种黑色的细管,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覆盖在土地上。最后,他们在管网的源头接上一个半人高的大白桶。
赵科亲自拧开一瓶蓝色的浓缩液体,倒进白桶里,然后对一个助理点点头。那助理按下一个按钮,管网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开始工作。
“瞧见没,这叫精准滴灌。”王建国又说,“水和营养液,一滴不多一滴不少,直接送到每一颗种子边上。省时,省力,高效。”
村民们围在赵科那边,看着这番操作,眼睛里全是新奇和羡慕。
“乖乖,种地都跟做手术一样了。”
“这还能输?拿脚趾头想都知道不可能!”
另一边,陈立、黑佛爷和Leo也到了。他们的“装备”是三辆独轮车,车上装着小山一样,昨天刚刚赢得比赛的“活肥”。那黑亮的泥土散发着一股混合了青草和河泥的独特气味,跟赵科那边冰冷的器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开干吧。”陈立脱掉上衣,露出精壮的上半身,拿起一把铁锹。
黑佛爷二话不说,早就在旁边活动开了筋骨。他抓起一把比普通锄头大了一圈的特制大锄,深吸一口气,扎下一个标准的马步。
“喝!”
他一声暴喝,腰腹发力,手臂肌肉坟起,大锄头带着风声狠狠刨进坚硬的荒地。一大块带着草根的泥土被整个翻了起来,足有半米深。他就这样一锄接一锄,不快,但每一锄都力道十足,深浅一致,很快就在地里开出了一条笔直的深沟。
“我靠……”墙头上的小张瓜子都忘了嗑,“这哥们是人形挖掘机啊。”
黑佛爷在前面开路,陈立和Leo就跟在后面。他们用铁锹将独轮车里的活肥铲进沟里,铺上厚厚的一层。Leo的动作还有些生疏,但他没再去看什么平板电脑,只是埋着头,学着陈立的样子,一锹一锹地干活。他的手很快就磨出了水泡,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他却一声没吭。
他们三个人,一个负责用蛮力开垦,两个负责施肥,配合得竟然有种奇异的默契。没人说话,只有锄头刨开土地的声音,铁锹和泥土摩擦的声音,还有沉重的呼吸声。
等到赵科那边已经用精密的播种机,像打印机一样把种子“打印”进土地里的时候,陈立他们才刚刚把所有的活肥都翻进土里。
接下来是播种。陈立拿着一个布袋,沿着黑佛爷开出的垄沟,不紧不慢地走着,每隔一段距离,就弯腰用手抓一把玉米种子,放进土里。他的动作很随意,不像赵科那边,每一颗种子的间距都用尺子量过。
黑佛爷和Leo跟在他身后,用脚或者锄头,轻轻把土扒拉回来,盖住种子。
等他们种完最后一垄,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三个人都成了泥人,累得几乎直不起腰。
赵科早就在遮阳伞下喝完两杯咖啡了。他看着对面三个筋疲力尽的“土包子”,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意,带着他的人收工回家。
时间一天天过去。
第三天上午,赵科的地里,有了动静。
一排排嫩绿的玉米苗,像是约好了时间,齐刷刷地破土而出。每一株都挺拔碧绿,精神抖擞,在阳光下闪着光。
围观的村民们发出一片欢呼。
“出苗了!出苗了!”
“我的天,太快了!而且长得也太好了吧!”
“赢定了!赵总监牛逼!”之前拿了一万块钱的大叔,现在成了赵科最忠实的拥护者,喊得比谁都大声。
马东和白发老人站在人群外,看着那片整齐划一的翠绿,一言不发。
黄金龙则压根没来看,他依旧躺在猪圈门口的草垛上,嘴里叼着根草,闭着眼睛晒太阳,好像把这场惊天豪赌忘得一干二净。
而陈立那半边地,依旧是死气沉沉的黄土地,连一根杂草都没有。
又过了两天,第五天的下午。
“建国哥,快看!陈哥那边也出苗了!”墙头上,小张激动地指着下面。
王建国把视线从手里的瓜子挪开,眯着眼往下看。
果然,陈立的地里,稀稀拉拉地冒出了一些嫩芽。只是,那些嫩芽跟赵科那边一比,简直惨不忍睹。它们又黄又瘦,歪歪扭扭地钻出地面,有些叶子尖还带着枯黄,一副没吃饱饭、随时都可能夭折的样子。
村民们的议论声更大了,这次全是嘲笑和惋惜。
“就这?这也叫出苗?风一吹就倒了吧。”
“完了完了,马东这下把全村都给坑了。”
“陈立这小子就是个扫把星,非要去惹赵总监。”
黑佛爷站在地头,看着自己这边病怏怏的玉米苗,再看看对面那片生机勃勃的景象,两只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那因为怀疑自己而动摇的信念,此刻又被愤怒和不甘重新点燃。
Leo也蹲在地上,看着一株离他最近的黄色嫩芽,眉头紧锁。他习惯性地想去分析土壤成分,分析光照,分析水分,可他的仪器早就被黄金龙踢进了粪坑。他现在唯一能用的,就是自己的眼睛和手。
他伸手摸了摸那株嫩芽下的土壤,是湿润的,松软的,还带着活肥那种独特的清香。
那为什么,苗会长成这样?
他想不明白。
只有陈立,表现得跟个没事人一样。他拎着一个水桶,走到地里,不慌不忙地给这些黄瘦的秧苗浇水。他的表情很平静,仿佛眼前这些“营养不良”的秧苗,正在按照他的剧本茁壮成长。
墙头上,小张急得嘴上都起了个泡。
“建国哥,这……这是怎么回事啊?咱们的肥料不是号称‘活肥’吗?怎么种出来的苗还不如人家用化学药水的?”
王建国抓了一把瓜子,慢悠悠地嗑着,眼睛却一直盯着下面。
“看见没,小张。”他吐掉瓜子皮,指了指赵科那边,“这就叫科技与狠活儿,前期猛如虎,出苗又快又齐,跟阅兵方阵似的,看着是真唬人。”
“那咱们这边呢?”小张追问。
“咱们这边……”王建国顿了顿,拿起一颗瓜子在眼前端详,“急什么。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哥,你别打岔了,这次陈哥他们不会真的要输了吧?这要是输了,咱们村的地可就全姓赵了!”小张是真的急了。
王建国没回答,他只是看着陈立不紧不慢浇水的背影,又看了看赵科那边绿得有些不自然的玉米苗,突然冒出一句。
“我总感觉,赵科那边的苗,长得太快了,像是被催熟的……少了点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