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一晃而过。
“哥,你快看,赵总监那边都快开花结果了。”
墙头上,小张把手里的瓜子壳往下一扔,满脸都是羡慕。
王建国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朝西边那片地看过去。
赵科那半边地,玉米秆子已经长到半人高,根根粗壮挺拔。
叶片子又宽又大,油绿得像是能滴出水来,在太阳底下一片明晃晃的绿。
再看陈立这边,玉米秆子才刚到人膝盖,稀稀拉拉的。
叶子也窄,颜色黄不拉几,跟对面一比,活像后娘养的。
“啧,没法比,真没法比。”
小张摇头叹气,“人家那是坐火箭,咱们这是推独轮车,还带拐弯的。”
王建国没说话,只是把目光投向了赵科那边的地头。
赵科正单手插兜,另一只手举着个手机,对着镜头笑得春风得意。
他身后站着一圈村民,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全是崇拜。
“家人们,看到了吗?这就是科技的力量!”
赵科清了清嗓子,对着手机屏幕里的几万观众,声音洪亮。
“半个月,仅仅半个月!我身后的这片玉米,就是最好的证明!”
“什么传统农耕,什么自然农法,在绝对的科学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他伸手摸了一片宽大的玉米叶,对着镜头展示。
“你们看这叶子,多嫩,多水灵!我跟你们说,这里面蕴含的营养,都是通过我们绿野新农的精准计算,一毫克一毫克输送进去的!”
“等这批玉米成熟,绝对是市面上最甜,最糯的!”
他正说得起劲,忽然皱了皱眉。
“什么声音?”
一阵奇怪的嗡嗡声从远处传来,最开始像风吹过树林。
很快,那声音就变成成千上万把扇子一起扇动的噪音,最后汇成一片让人头皮发麻的轰鸣。
“快看天上!”
人群里有人指着东边的天空,发出一声惊呼。
只见一片巨大的“乌云”正以极快的速度朝着村子压过来,遮天蔽日。
“那不是云!是虫子!是蝗虫!”
有见识的老人当场就白了脸,声音都在哆嗦。
话音刚落,那片“乌云”已经扑到了跟前。
黑压压的蝗虫,像下雨一样往下掉,瞬间就把整个世界变成了黄褐色。
村民们发出惊恐的尖叫,抱头鼠窜,场面一片混乱。
“卧槽!”
墙头上的小张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王建国也变了脸色,他一把拉起小张,“赶紧下去!这玩意儿咬人!”
赵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蒙了,他看着自己光亮的皮鞋上爬满了扑腾翅膀的蝗虫,发出一声尖叫。
“别慌!都别慌!”
他很快反应过来,对着身后那群同样手足无措的白大褂吼道,“无人机!快!启动最高级别的灭杀程序!”
几个工作人员连滚带爬地跑向货车,很快,几架无人机嗡嗡地升空,朝着蝗虫最密集的地方喷洒出白色的药雾。
一股刺鼻的化学药剂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被药雾喷到的蝗虫,成片成片地从半空中掉下来,在地上抽搐几下就不动了。
可这点损失,对于那无穷无尽的蝗虫大军来说,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更多的蝗虫,像是闻到了什么绝世美味,疯了一样扑向赵科那片绿油油的玉米地。
“咔嚓,咔嚓……”
让人牙酸的啃食声响成一片。
那些被赵科引以为傲的,又大又嫩的玉米叶,在蝗虫的嘴下,不到几秒钟就变成了光秃秃的叶脉。
一株株挺拔的玉米秆,转眼间就成了千疮百孔的破抹布。
“怎么会这样?我的玉米!”
赵科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睛都红了。
他引以为傲的“作品”,他直播间里几万观众见证的“奇迹”,正在被一群虫子疯狂地毁灭。
“加大剂量!给我用最强的药!把它们全都给我杀死!”
赵科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无人机来回穿梭,喷洒下更多的药雾。
地上很快铺了厚厚一层蝗虫的尸体,但玉米地也毁得差不多了。
侥幸没被啃光的叶子上,沾满了白色的药剂斑点和虫子的尸体,看着恶心又吓人。
猪圈门口,黑佛爷和Leo也跑了出来。
黑佛爷看着那片狼藉,攥紧了拳头,古铜色的脸上满是震惊和一丝快意。
Leo则死死地盯着那片蝗虫肆虐的区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这场面,已经超出了他所有的数据模型和逻辑认知。
就在所有人都被这场天灾人祸吸引了注意力的时候,墙头上的小张,忽然发出了“咦”的一声。
“建国哥,你……你看……”
他指着蝗虫大军的边缘,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颤抖。
王建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也愣住了。
那黑压压的蝗虫大军,像一股凶猛的洪水,淹没了整片荒地。
可诡异的是,这股洪水在蔓延到地界中央那条红线时,像是撞上了一道看不见的堤坝,硬生生停住了。
它们在红线边缘疯狂地盘旋,嘶叫,却没有任何一只蝗虫越过雷池,进入陈立那半边地。
红线的一边,是哀鸿遍野,满目疮痍。
另一边,陈立那些又黄又瘦的玉米苗,虽然长得不怎么样,却安然无恙地立在原地,连一片叶子都没掉。
这神奇的一幕,让所有人都看傻了。
赵科停下了咆哮,他呆呆地看着那条清晰的分界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村民们也停止了奔跑和尖叫,他们站在远处,指指点点,满脸都是活见鬼的表情。
Leo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猛地推开身边的人,不顾脚下黏糊糊的虫子尸体,一步步朝着那条分界线走去。
他蹲下身,先是看了看赵科这边被啃得只剩下杆子的玉米,又看了看另一边虽然瘦弱但完好无损的秧苗。
他伸出手,抓了一把赵科这边的土,土质板结,带着一股刺鼻的化学药剂味道。
他又跨过那条红线,抓了一把陈立那边的土。
土壤松软,湿润,还带着一股活肥特有的,混合了青草和河泥的清香。
他把那捧土凑到鼻子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黑佛爷也走了过来,他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景象,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为什么这些虫子不吃这边的?”
他闷声闷气地问,像是在问Leo,也像是在问自己。
Leo没有回答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手心里的那捧黑土,眼神里闪烁着光芒。
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我明白了……”
“我们的活肥,养出来的土地是活的。这些玉米苗虽然长得慢,但根扎得深,它们从土地里吸收的是最本源的生命力,它们的‘味道’是健康的,是正常的。”
“而赵科那边,是用营养液催熟的,那些玉米就像是吹起来的气球,看着又大又壮,其实根基很虚,叶子里全是糖分和水分,对虫子来说,就是最鲜美,最没有抵抗力的甜点。”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片被毁掉的玉米地,又看向安然无恙的另一半,声音里带着一种朝闻道夕死可矣的释然。
“健康的生态,本身就自带防御。虫子也懂趋利避害……它们不是不吃,是这边的‘肉’太老太硬,不好下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