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o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里。
“我明白了……”
他身边的黑佛爷猛地转过头,一双牛眼瞪着他。“你明白什么了?”
“趋利避害。”Leo抬起头,目光越过那条泾渭分明的红线,看着陈立那边安然无恙的玉米苗。
“它们不是不吃,是这边的‘肉’太老,太硬,不好下口。”
Leo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亢奋,像是一个解开了旷世难题的学者。
“赵科用营养液催出来的玉米,叶子里全是糖分和水分,就像是喂到嘴边的甜点,又嫩又脆,不设防。”
“我们的活肥养出来的地,种出来的苗,虽然长得慢,但它们是在跟土地搏斗,在自己找吃的。它们的每一片叶子,都带着土地本身的力量,是健康的,也是‘不好吃’的。”
黑佛爷听得云里雾里,但他听懂了最后几个字。
“不好吃?”
“对,不好吃!”Leo用力点头,“健康的生态,本身就是最强的防御系统!”
这番话,让周围刚刚从蝗灾中回过神来的村民们,一个个都张大了嘴巴。
他们看看赵科那边的一片狼藉,又看看陈立这边虽然瘦弱却完好无损的庄稼,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赵科失魂落魄地站在自己那片被毁掉的“杰作”前,脸色比地上的蝗虫尸体还要难看。
“不可能……我的配比是完美的……我的数据不会出错……”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催眠自己。
他的助理们围在他身边,一个个垂头丧气,再没有了刚来时的那种精英派头。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陈立动了。
他迈开步子,很平静地走下地头,跨过了那条红线,走进了赵科那片满是残骸的玉米地里。
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赵科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他。“是你!是你搞的鬼!你用了什么妖法?”
陈立没理他。
他走到一棵被啃得只剩下半截的玉米秆前,弯下腰,伸手握住。
然后,他轻轻一拔。
那棵曾经被赵科在直播里夸耀过的,挺拔的玉米,就这么被轻易地带出了泥土。
根部只有浅浅的一小撮,像老头的几根胡须,上面还沾着些板结的黄土。
陈立拿着这棵可怜的玉米,转身,又跨回了红线。
他走到自己那片地里,随手选了一棵又黄又瘦,看起来营养不良的秧苗。
他同样弯腰,握住,发力。
那棵秧苗纹丝不动。
陈立扎开马步,腰部一沉,手臂上的肌肉绷紧,再次用力。
“嘿!”
伴随着一声闷响,一大坨黑色的泥土被整个带了出来。
那棵瘦弱秧苗的下面,竟然盘着一团巨大又复杂的根系,像一张黑色的网,把肥沃的泥土死死地抓在手里。
陈立一手拎着一棵玉米,走到了赵科面前。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把两棵玉米的根部,并排举到了赵科的眼前。
对比太强烈了。
一边是稀疏、短小、可怜的几根须。
另一边是茂密、深扎、充满力量的根网。
所有人都看清了。
赵科的嘴唇开始哆嗦,他看着那两团对比鲜明的根,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引以为傲的科学,他深信不疑的数据,在这一刻,被这两坨最朴素的泥土和根须,打得粉碎。
“看到了吗?”陈立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淡。
他把赵科那棵玉米的根,在手指间轻轻一捻,那些根须就断成了几截。
“你的苗,是靠你那些瓶瓶罐罐催起来的。”
“看着高,看着壮,其实都是虚的,是吹起来的。”
“根就这么一点,别说蝗虫了,来阵大点的风都得倒一片。”
然后,他又展示自己那棵玉米的根系,那些根结实而有韧性,缠绕着黑亮的活肥。
“我这边的,是靠自己长出来的。”
“外面看着黄,看着瘦,那是它把所有的劲儿都用在了扎根上。”
“根扎得有多深,它以后就能长多高,多壮。它自己从土里找吃的,长出来的东西,才是它自己的。”
陈立把那棵根系发达的玉米苗重新插回土里,又把赵科那棵随手扔在地上。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看着失魂落魄的赵科。
“赵总,你的人天天把数据挂在嘴上,讲究科学。那我也跟你讲个‘科学’。”
他指了指赵科那片地。
“用我们乡下人的土话讲,你这地,还有你这玉米,叫‘肾虚’。”
“肾虚”两个字,像两记耳光,狠狠抽在赵科的脸上。
他身体晃了晃,向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满是蝗虫尸体的烂泥里。
他完了。
他知道自己彻底输了。
输得体无完肤。
墙头上,王建国把最后一颗瓜子嗑完,把壳一吐。
“看见没,小张,这就叫降维打击。”
他拍了拍身边已经看傻了的小张。
“人家跟你玩科学,你得比他更科学。这天底下最大的科学,就是老天爷自己定的规矩。”
人群安静了片刻,然后彻底炸开了锅。
“天呐!原来是这样!”
“我说陈立那边的苗怎么长得那么慢,原来是把劲儿都用在看不见的地方了!”
“这……这简直是神了!”
之前那个领了一万块钱,一直吹捧赵科的大叔,此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马东拨开人群,走到了瘫坐在地上的赵科面前。
他身后,跟着那个一直沉默的白发老人。
“赵总监。”马东的声音很平静,他没有弯腰,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赵“科。
“我们之间的赌,现在是不是该有个结果了?”赵科抬起头,那张曾经精于算计的脸上,此刻只剩下茫然和空洞。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马东没再看他,而是从兜里掏出了那张被他捡起来的名片。
“赵总监说,要是你们输了,就带着你的人,你的车,立马滚出这个村子。”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张印着“绿野新农技术总监”的名片,撕成了两半。
“并且,永不踏入这里半步。”
他又将那两半名片,撕成了四瓣,然后松开手,任由那些碎纸片飘飘悠悠地落下来,掉在赵科沾满泥污的皮鞋上。
这个动作,比任何一句羞辱的话都更伤人。
“滚!滚出我们村!”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紧接着,愤怒的声浪像潮水一样涌起。
“骗子!滚出去!”
“还我们清净!”
之前那个拿了一万块钱的大叔,满脸通红地挤到最前面。
他从怀里掏出那沓还带着体温的钞票,狠狠地摔在赵科面前的泥地里。
“我们不要你的脏钱!我们种地,靠的是手,不是你这种昧良心的东西!”
钞票散落一地,沾上了泥水和蝗虫的尸体,显得无比狼狈。
赵科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这句话彻底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的那几个助理,脸色煞白,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想扶又不敢扶。
这时,一直没开口的白发老人,用手里的旱烟杆在地上重重一顿。
喧闹声戛然而止。
老人走到赵科面前,低头看着这个瘫坐在地的年轻人,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
“年轻人,”他的声音沙哑,却很清晰,“你懂你的那些机器,但你不懂地。”
“这地,不是一块板子,让你在上面画画。它有自己的脾气。”
“你喂它吃那些瓶瓶罐罐,它当时是长得快,但那是病,是虚胖。风雨一来了,虫子一来了,它就扛不住。”
老人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连绵的青山。
“人要敬天,敬地。你连最起码的敬畏都没有,这地,它就不会把你当自己人。”
说完,他不再看赵科,转身对马东说了一句。
“送客吧。”
“是,叔。”马东应了一声。
他对着那几个还愣着的白大褂挥了挥手,“还愣着干嘛?把你们总监抬走,别在这儿碍眼了。”
那几个助理如蒙大赦,七手八脚地把赵科从泥地里架了起来。
赵科像一个坏掉的木偶,任由他们拖着,朝着停在远处的白色货车走去。
村民们默默地让开一条路,眼神复杂,有鄙夷,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白色的货车发动起来,狼狈地掉了个头,顺着来时的路,绝尘而去。
猪圈门口,重新恢复了宁静。
只有那满地的狼藉,和那条清晰的分界线,证明着刚才发生了一场怎样惊心动魄的较量。
黑佛爷看着远去的车屁股,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快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茫然。
Leo则蹲在地上,用手指捻着那黑色的活肥,眼神专注,像是在研究什么绝世珍宝。
只有陈立,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转身就准备回猪圈。
“站住。”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草垛那边传来。
黄金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他嘴里叼着根草,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先是扫了一眼那片惨不忍睹的玉米地,撇了撇嘴。
“就这?我还以为多大能耐呢。”
然后他走到黑佛爷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力气挺大,可惜用错了地方。地不是靠蛮力能征服的,你越是跟它横,它越是跟你犟。”
黑佛爷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黄金龙又走到Leo面前,踢了踢他脚边的土。
“你,脑子是好使,但光有脑子没用。地里的学问,不是你那些破仪器能算出来的。你得用手摸,用鼻子闻,用心去感觉。”
Leo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是他从未有过的谦卑。
“我……我该怎么感觉?”
黄金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没回答他。
最后,他走到了陈立面前。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夸陈立几句。
结果黄金龙只是绕着他走了一圈,然后伸手,在他那片完好无损的玉米地里指了指。
“别得意。”
“你这次,只是赢了个嘴上没毛的二愣子。”
“你这苗,虽然根扎得稳,但现在还是又黄又瘦,能不能结出棒子来,还两说呢。”
他把嘴里的草根吐掉,用脚尖划拉了一下那条红线,把它彻底抹去。
“现在,这整片地,都归你们三个了。”
“赌局结束了,真正的活儿,才刚刚开始。”
“一个月,还是一个月。”黄金龙伸出一根手指,“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把这片地,给我种出个模样来。”
“要是种不出来……”他嘿嘿一笑,“你们三个,就把这片地的土,给我一粒一粒吃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