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
严如良头皮发麻,冲进屋里拿手乱扒绣绷架子同木箱后头。
严夫人腿一软扶住门框,哭喊起来:
“快找!快去院子里找找啊!”
家丁丫鬟提着灯笼在前后院落同茅房柴房乱翻了一通,连个鬼影子也没找着。
管家满头大汗跑回前厅,颤声道:
“刘爷......我家老爷,不见了!”
刘庸端着茶碗,腾地起身:
“大活人刚进后院,咋说没就没咧?!”
管家连连作揖道:
“小人句句属实!后院寻遍了也没见着老爷人影,许是......许是叫事儿吓昏了头......”
“好!好一个严必信!”
刘庸气得脸色发青,指着管家鼻子骂道:
“尚书大人亲签嘞火票,公车官马备在门外,他敢跟本官耍金蝉脱壳这一套!抗票逃差,他头顶上嘞乌纱帽是不想要咧!恁严家上下,全都等着吃挂落吧!”
骂罢,刘庸一甩袍袖大步冲出大门,翻身跨上快马,冲两名皂隶喝了一声“回衙”,一鞭子抽在马臀上,马蹄踏碎寒雾疾驰而去。
大门洞旁,牛高领着赶过来汇合的郭栓几个,眼睁睁瞅着兵部的人拍马跑远。
郭栓挠着头皮,满脸纳闷:
“俺俩看着他进了那耳房,后角门也有俩兄弟堵着,前门你们又寸步没离,严老头又不会飞檐走壁,哪儿去了?”
牛高摸着下巴颏,盯着门内哭成一团的严宅,咂了一下嘴:
“邪了门了。莫不是这老小子早在自个儿家里掏了耗子洞?管他娘的,坊门开了,赶紧回馆禀报大人!”
六个人不再耽搁,转身大步出了怀恩胡同。
......
五更梆子刚敲过头遍,兵部衙署后堂值房灯火通明。
宋泰下半夜乘轿进部签完火票便没回府,只留随轿来的大管家在屋里伺候,自己披着外袍来回踱步等信。
听阶下刘庸气喘吁吁回禀说严必信不见了,宋泰脚步顿住,沉下脸挥了挥手,先打发刘庸回前头车驾司值房候命,不许乱嚼舌头。
待屋门一合,宋泰一巴掌拍在公案上,震得笔架乱晃:
“混账东西!做贼心虚,他还真敢跑哩!”
大管家慌了神,压低声音道:
“老爷,永宁城这么大,光靠咱自个儿这点人手哪盯得过来?万一严必信落进外头人嘞手里胡乱攀咬可咋整?要不要借个抗票逃差嘞名头,行文五城兵马司同京营帮着搜拿......”
“蠢材!胡沁啥哩!”宋泰瞪了他一眼,压着嗓子怒道,
“叫外衙拿了人,他那张破嘴一秃噜,咱全得跟着完蛋!把嘴闭严实喽,半点风声不许往外漏,人,只能落进咱自个儿手里!”
宋泰逼着自己稳住神。
五更鼓刚响,九门还没启锁开城,严必信就算溜出怀恩胡同,这会儿也绝出不了永宁城!
宋泰叫进刘庸,抓起公案上的尚书火牌递过去,命他即刻知会九门守门千户,凡无兵部勘合路引出城的官吏一律扣留盘查。
他又看向大管家,咬牙吩咐道:
“去挑十八个认得严必信模样嘞府丁皂隶,趁城门未开,分头赶去各门盯死喽!见着人莫要声张,堵上嘴塞进官车直接拉走!”
两人领命匆匆退下,宋泰孤身站在屋里,心里头仍悬得发慌。
一个大活人在自家内宅凭空没了影,莫不是躲在夹壁地窖里,又或是屋里还落下了别的脏尾巴?
宋泰坐不住了,一撩袍摆起身,亲自点了八名部里宿值校尉提灯随轿,赶在天亮前直扑怀恩胡同。
此时天色尚黑,宋泰大轿一到严宅门前,便命校尉封死前后门,把严宅上下翻了个底朝天,连地砖井口都挨个敲查过,连个人影也没见着,最后一行人全堵在了西院尽头那间耳房外。
耳房四面无窗,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几盏纱灯同火把照得人影乱晃。
领头校尉躬身回禀,说屋里除了墙角敞着个二尺见方的空暗格,再无藏人之处。
宋泰铁青着脸迈进门,接过一盏纱灯探进暗格,眯起眼细看。
暗格四角各钉着一颗铁钉,三颗都是寻常圆帽,唯独里侧一角那颗是方头的。
宋泰捏住那颗方头铁栓往外一拔。
咔哒一声轻响,紧挨暗格的靠墙立柜连着后头护墙板往侧里滑开一尺多宽,露出底下斜往下的黑黢黢砖砌暗洞!
两名精悍校尉擎着火把弯腰钻了进去,不多时便沾着一身蛛网泥土退回来禀报:
“回尚书大人!地道两丈来长,穿过院墙地基直通西邻院里嘞一口枯井,井底架着木梯,那院子嘞大门门闩已经打里头拨开,院内无人!”
宋泰脸色阴沉,转身喝令把吓瘫在外廊下的严夫人同严如良押到跟前,厉声逼问地道来历与西邻底细。
母子俩瞅着立柜后头黑森森的地洞魂飞魄散,磕头赌咒说住在这院里十几年,压根不知墙后头何时叫人掏了洞。
再问起隔壁,严夫人哆嗦着回话,说西邻原是一户南边老举人的独院,两年前举人一家搬回原籍,大门上便常年挂着把铜锁空置至今,托给牙行看管,平日连个人影都没见过。
宋泰盯着母子俩哆嗦成一团的怂样,知晓严必信这老狐狸连枕边妻儿都瞒得死死的,再问也掏不出一句准话,当即压着火气喝令严家上下把嘴闭紧,带着校尉抬轿匆匆离去。
......
未几,东方透出晨光。
崇礼坊礼部别馆,后院正房里间门窗紧闭。
牛高同郭栓几个赶回别馆,刚在院外回禀完昨夜截人同严必信失踪的事,黄羽便揣着鼓囊囊的衣襟,打坊外匆匆赶了回来。
周起接过黄羽带回的账册,在院外借着晨光先掀开扫了两眼,咧嘴一笑,揣好册子推门进了里间。
天刚蒙蒙亮,顾怡岚怀着身子睡得浅,听见外院脚步声刚坐起身,小环正替她把月白绫袄披到肩上。
见周起进来时眉梢带着喜色,顾怡岚拢了拢衣襟,轻声问:
“周郎,外头怎的这般乱?牛高他们回来了?”
周起笑着点了点头,示意小环去门外守着。
待房门掩好,他快步走到榻边,扶着顾怡岚下榻到桌前坐好,这才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账簿搁在桌上。
顾怡岚瞧着桌上的册子,好奇道:
“这是什么?瞧把你美的。”
“娘子且看为夫昨夜这一手打草惊蛇,外加声东击西,使得如何?”周起挨着她坐下,眉眼带笑地拍了拍账册封皮,
“叫牛高几个堵在前头唱戏,严必信心里发毛,半夜果真自个儿开暗格验底牌,叫蹲在后院的杜飞连锅端了回来。”
顾怡岚心头一跳,忙将账册接了过去,低头翻看起来。
屋里一时只剩纸页翻动的沙沙轻响。
周起一条长臂搭上她身后的椅背,侧身瞧着娘子的神色:
“上头记的都是武库司前几年的军械折银流水,娘子掌掌眼,这上头的名堂够不够给岳丈大人翻案?”
顾怡岚一页一页往后翻,目光落在年号与类目上,又拿起几张夹页纸条细看。
纸条末尾钤着宋泰的名印,批的是准将各镇汰换甲械就地变价折银的字样。
顾怡岚指尖轻颤,翻回几页逐行核算,呼吸渐渐急了,半晌才哑声道:
“周郎......这是三年前,武库司经手各镇汰换军械同变价实收的底账。”
周起精神一振:
“看出门道来了?”
顾怡岚垂眸看着纸页上的墨字,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这本册子记的只是当年武库司实收了多少汰换军器,折卖了多少银两,账面一进一出瞧着都是平的。夹页里这几张条子也只批了准予变价,单拿这一本出去,宋泰大可推说是按章程核准公务,定不了他们的罪。”
周起眉梢微挑:
“一进一出都是平的,那严必信把它当命根子藏在暗格里作甚?丢了册子连官位家小都不要了?”
“有真就有假。”顾怡岚抬起眼,指尖按在泛黄的账页上,
“严必信私底下藏着这一本,就说明兵部架阁库里头,必定锁着另一本不一样的账!一真一假,只要把两本账摆在一处对看,里头的鬼自然就藏不住了。”
说到此处,顾怡岚声音却低了下去:
“只是周郎......就算咱们想法子对出了兵部的假账,这案子就能翻过来么?”
她抬眼望向窗外透进来的冷白晨光,眼底浮起一层水汽:
“当年父亲的案子,是皇上亲手勾决的铁案,是谋逆通敌的死罪。自古君无戏言,要圣上推翻三年前亲手定的钦案,承认朝廷杀错了兵部侍郎,谈何容易?
若是皇上顾惜天家颜面,不肯重查这桩旧案,咱们就算有十本真账,也叫不醒装睡的人。”
三年了。自家破人亡那日起,压在她心头最沉的巨石,便不只是苦无证据,更是天子金口玉言定下的罪名,是那高高在上,不容撼动的皇权。
周起见她眼圈泛红,手臂往回一收,将她揽进怀里:
“平日里数娘子心最亮,怎的一碰上岳丈的事,倒把自个儿困住了?”
顾怡岚一怔,仰起脸看着他。
周起轻轻揩去她眼角湿意,笑道:
“出云州前我去废库辞行,薛老头拿两根手指头就拨偏了我的画戟。师父教了我一个理,到了京城这号地方,规矩都是人家设好的套。顺着规矩捧着账本去跪求皇上,那是人家留给傻子走的死胡同,老子不走。”
顾怡岚眼睫微颤:“不求皇上重查,这钦案如何翻得过来?”
“他装睡,是因为他觉着被窝里暖和,外头天下太平。”周起道,
“咱们不去床头喊他,老子直接把他的被子掀了!他觉着冻屁股了,不用人叫,自个儿就得蹦起来!”
顾怡岚哪还听不明白他的意思,抓着他衣袖的手登时收紧了:
“周郎,使不得!打在云州起,朝廷接连派下两拨钦差,再到雁雍那一桩桩杀局,桩桩件件背后都藏着京城里的大手,分明早就有人容不下你。那时好歹是在北边,你有苏帅照拂,手里还有亲兵刀枪。可如今咱们进了永宁城,这是人家的地盘!咱们在京里一没兵马,二无根基,连你右臂的伤都没好利索,这会儿去捅他们的马蜂窝,万一叫那帮人狗急跳墙合起伙来咬你,咱们拿什么去挡?”
顾怡岚眼圈又红了,低声道:
“周郎,父亲的冤屈我做梦都想洗清,可我更怕你有闪失。真要拿你的命去赌,这案子我宁可不翻了……咱们安安稳稳应完差事,平平安安回云州去,好不好?”
周起心里一软,将她指头一根根包进掌心,沉声道:
“娘子,咱们回得去么?”
顾怡岚一怔。
“老子在战场上,别的没学会,就看透了一条兵法。”周起神色冷隽,
“两军对垒,对面刀都已经拔出来一半了,你若是往后缩一步,人家绝不会念你老实放你一条生路,只会瞧准你胆怯露了空门,扑上来一口咬断你的脖子!”
“在云州和雁雍咱们没招谁没惹谁,那帮藏在阴沟里的杂碎尚且要算计老子。如今圣旨点着名把咱们诓进京城,你当咱们缩着脖子装孙子,人家就能高抬贵手放咱们出城?”
周起眉宇间腾起一股煞气:
“越怂,死得越快!手底下没兵马怕什么?老子当初在破阵营,手里连把像样的好刀都没有,不照样一刀一刀杀出来了?他们以为把老子调离了北境,关进这永宁城的笼子里就能拿捏,老子偏要反过来打!把水搅浑,把火烧大,叫他们自个儿先乱了阵脚,咱们才有活路走!”
见顾怡岚怔怔望着自己,周起脸上的戾气一收,嘴角重新挑起笑意,拍了拍她的手背:
“娘子只管把心搁回肚子里。这永宁城看着水深,可他们不知道老子练的就是大戟搅水!”
说罢,他低下头,温热的大手轻轻覆在顾怡岚隆起的肚腹上,凑近了柔声道:
“孩儿,你娘受了大委屈,你说,爹是不是该把欺负过你娘的王八羔子一个个全揪出来,替你娘出这口恶气?”
话音刚落,周起掌心底下忽地鼓起一小块,重重顶了他一下!
顾怡岚身子一颤,低头按住肚子,讶然睁大了眼。
周起先是一愣,随即仰头哈哈大笑起来,怕惊着院外的人,忙又压低了嗓门,眉飞色舞道:
“瞧见没!连咱们孩儿都听懂了,隔着肚皮给老子擂鼓助威呢!”
顾怡岚又羞又气,心头阴霾却散了大半,在他胳膊上轻拍了一下,嗔道:
“仔细教坏了孩子……”
……
辰时将近,永宁城南门大开。
进出城的菜担、柴车同挑夫挤在瓮城长街上,车轴吱呀,人声嘈杂。
一个戴着灰毡帽、穿一身灰布短褐的小老头,缩着脖子混在一群赶早出城的挑夫当中,贴着街边货栈的墙根一点点往前蹭。
他帽檐压得极低,半边衣袖同裤管上还粘着枯井底蹭上的干泥草屑,两只手揣在袖筒里,右手紧紧攥着一把皮鞘短刀,正是打密道逃出来的严必信。
前头门洞口忽地吵嚷起来。
四名披甲持枪的守门军卒横起木栅,将出城的人流卡成窄窄一溜,领头的百户手里捏着块火牌,挨个喝令出城的行人摘帽抬脸,凡穿绸衫、带书箱包袱的一律拉到一旁盘问路引。
严必信脚下一滞,心口突突直跳,忙借着前头一辆装满空菜筐的独轮车挡住身形,抬眼往门洞深处偷瞄过去。
只见门洞值房廊柱后头,背着风半隐半露站着两个穿褐布短衫的汉子,既不盘货,也不走动,出城人过一个,他们便打量一个,辨过眉眼才算完。
严必信一眼认出左边那人是兵部衙门里的皂隶。
恰在此时,前头菜农一推车把,独轮车往前挪开,严必信身前顿时没了遮掩。
廊柱后头皂隶抬眼扫来,视线不偏不倚撞上人群里毡帽底下的半张脸,先是一愣,随即眯起眼定睛细看!
严必信魂飞魄散,把帽檐往下一拉,掉头便往城内人群里扎去。
皂隶看真切了,神色大变,一步蹿出廊柱,拨开前头排队出城的百姓,大喊:
“严郎中,你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