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雾重,车马喧阗。
这一嗓子,严必信后背汗毛直竖。
自己这两条五十来岁的老腿,顺着官道跑不出十步,准叫后头两个精壮差役扑翻在地。
一旦落回宋泰手里,那老贼定要杀他灭口。
严必信埋下头,往人堆里猛钻过去。
前头有个挑夫,赤膊搭着汗巾,挑着两满筐大白萝卜,刚从门洞里挤进城来,弓着腰往城内赶。
紧挨着菜担的是辆独轮车,车上架着木桶,车旁的小贩正叫卖热豆汁。
严必信抢步追上菜担,袖筒里短刀皮鞘往外一褪,刀刃反贴在掌心,顺着后头竹筐的系口麻绳一划。
啪的一声弦响,绷紧的麻绳断作两截。
后筐失了兜挂,百十斤大白萝卜砸落地面,骨碌碌满街乱滚!
挑夫肩上一头卸了力,前头重筐压得扁担尾高高翘起,啪地抽在旁侧独轮车小贩的肩头。
“哎哟!”
小贩痛叫一声,车把一歪,独轮车上热气腾腾的木桶翻倒在地,滚烫的豆汁哗啦啦泼了一街,白气乱冒。
挑夫脚下踩着乱滚的萝卜,同小贩撞在一处,两人双双仰面跌倒,扁担木桶横七竖八拦在路当中,周围赶早市的百姓惊叫着往两旁乱闪。
跑在头里的兵部皂隶冲得太急,一脚踏中白萝卜,脚底一滑扑倒在地,膝头正撞上木桶铁箍,疼得他蜷在地上抱紧小腿。
另一个褐衫汉子见前路被堵,踏住独轮车架借力跃起,跳过满地狼藉,一把揪住严必信的后领口,压低嗓门喝道:
“往哪儿跑!”
汉子五指发力往回一拽,另一只手捂向严必信口鼻,往街边拖去。
严必信被拽得双脚离地,腰侧咚地撞上旁边拉劈柴的骡车车帮,震得他五脏六腑一阵翻腾。
粗布领口勒进脖颈,眼前金星乱晃。
再迟一息便要气绝,严必信借着身子后仰的力道,蹬住骡车车轮,袖中短刀顺着车辕往前一扎,刀尖直攮进拉车黑骡子的后臀!
骡子吃痛,昂起脖子发出一声长嘶,两条后蹄高高尥起,碗口大的铁掌蹬在车辕木上,车辕呼地一扭,朝着汉子直撞过来。
褐衫汉子骇了一跳,侧身急闪,手掌略一松劲。
严必信趁机往前蹿去,受惊的黑骡子拽着柴车往斜里一冲,车轮滚过街面,恰碾在他一只布鞋的鞋后跟上,褐衫汉子回过手,又一把攥住了他的衣袖。
眼瞅着前头那皂隶已撑着地面爬起身来,严必信把心一横,短刀贴着自己的小臂狠狠一划,身子借势往前猛挣!
嗤啦一声,灰布袖管被扯掉,臂上连皮带肉拉出一道三寸长的口子,鲜血顺着腕子往下直淌。
他刚跑出一步,被车轮碾住的布鞋便掉了,只穿着薄布袜的脚掌,踩进泼满热豆汁的泥水里。
脚底板烫得钻心,又被尖石划破了皮肉,严必信咬紧牙关,趁着柴车倾斜的空当,一头钻进街边砖墙的窄缝里。
粗糙的墙砖擦破了他的额角,头顶灰毡帽被车上探出的柴枝挂落在地。
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倾斜的柴车上绳索崩断,百十捆干劈柴塌山一般砸落下来,将追到车后的褐衫汉子埋住两条腿,也把车后的通路堵得严严实实!
“哪个不长眼的惊了牲口!大清早的找抽不成!”
守在门洞口的百户听见后头人喊马嘶,提着皮鞭领了两名披甲军卒冲过来,照着乱糟糟的人群啪啪抽了两鞭子。
卖豆汁的小贩揪着挑萝卜的壮汉讨要汤钱,赶车的车夫哭喊着去拽尥蹶子的疯骡子,被劈柴砸了脚的路人坐在地上破口大骂,进出城的人群挤作一团,推搡叫骂声震天响。
两名皂隶记着宋尚书不可声张的严令,不敢亮出腰牌喝拿,急得脑门青筋暴起,只能眼睁睁看着披头散发的灰布身影拐进街西头一条窄巷,眨眼没了踪影。
严必信一口气蹿进窄巷深处,连拐了三个弯,直到后头的喧嚣声隔得远了,这才扶住土墙停下步子,弯着腰大口喘气。
他把短刀插回皮鞘,抹了一把额角,望向巷口。
连南门都有宋泰的人守着,其余各门只怕也设了卡子,城是断然出不去了,怀恩胡同更是自投罗网。
眼下唯有先往南城那些三教九流扎堆的杂院陋巷里猫着,捱过这一阵再做计较。
他喘匀了一口气,撕下衣摆布条草草缠住流血的小臂,踮着受伤的脚掌,贴着墙根一瘸一拐往南城深处钻去。
......
皇城西侧,镇狱司衙署。
后堂值房内窗扉半掩,沈渡一袭黑底红边公服端坐案后,垂眸批阅公牍。
忘川在衙里候了小半夜,这会儿迈过门槛入堂,步子微跛,垂首立在案前,将昨夜怀恩胡同的动静一五一十回禀完毕,又补上留守缇骑天亮前传回的消息:
“天亮前宋尚书领着校尉空手出了胡同。两个弟兄一前一后盯着门,没见严必信出来,人却不在宅里了,严宅大门至今紧闭。”忘川抱拳弯下腰去,咽下肋下抽痛,
“两路贼抢的是头一个怀里揣的物件,那六个兵痞的石子又偏绕着他打,昨夜严宅里头的东西,定是落在了周起手里。
那几个兵痞打伤我司办差官校,拦路放走嫌犯,属下请大人签发驾帖,这便带人去崇礼坊锁拿那六个狂徒,逼周起把东西交出来!”
沈渡手里的朱笔在公牍上勾完最后一笔,搁回笔架,抬起眼皮看了看忘川微跛的腿:
“拿什么罪名锁人?”
忘川一怔:
“阻挠我司办差,殴伤缇骑......”
“你昨夜进怀恩胡同,手里有驾帖么?”
沈渡将批完的卷宗合拢,对齐边角。
忘川张了张口,答不上话来。
“无帖夜入五品京官内宅,传扬出去,是镇狱司坏了规矩在先。”沈渡把卷宗推去案角摞好,
“那几人是严必信当面放进门看家护院的,手里使的又是弹弓石子,不曾动刀见血。你这会儿带人上门,周起只需推说黑灯瞎火当成了入室毛贼,连说辞都是现成的。”
沈渡追问道:
“你说东西落在了周起手里。是什么东西,你亲眼见着了?”
忘川迟疑片刻:
“夹道里背着月光,属下不曾看清。”
沈渡道:“崇礼坊别馆里住着皇上钦召的渤凉公主。无凭无据,未奉圣旨,你敢带人硬闯?”
忘川额角青筋跳了跳,垂下头道:
“是属下思虑不周。难不成就叫那姓周的白打一回?”
他拧起眉头,又道:
“头一个蒙面人的身法,属下瞧着眼熟,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大人容属下几日,定把这人揪出来。”
沈渡将案头铜镇纸挪过一寸,压住卷角:
“镇狱司的便宜,没那么好占。这笔账本官记着,讨说法的事,眼下不必你去。”
话音刚落,门外长廊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名穿灰布短衣的番子奔至门前,单膝跪在门槛外,急声禀道:
“禀大人!辰初南门刚开,两个兵部皂隶当街追拿一个穿灰衣的人,嘴里喊的是严郎中!那人趁乱钻进南城窄巷跑没了影!”
忘川侧过身去,厉声道:
“人打你眼皮子底下过,你怎的不跟上去?”
番子把头一低:
“柴车塌了堵死了街面,等小人绕过去追进巷子,早没了人影。”
他喘了口气,接着回道:
“今早守门百户手里捏着兵部尚书火牌,凡无勘合路引出城的官吏,一律扣下盘查,其余各门全是一样!而且各门值房廊柱后头,都站着兵部的人在挨个认脸!”
值房里静了一瞬。
沈渡挥了挥手,命门槛外的番子退下,目光落在案角那叠官员清册上。
五品郎中抗票逃差,按制行文五城兵马司搜拿便是,宋泰偏拿查路引做幌子扣住九门,只叫部里皂隶缩在廊柱后头认脸,分明是怕严必信落进外衙手里。
三年前兵部左侍郎顾廷安因军储钦案掉了脑袋,严必信彼时正是武库司经手的主事,结案不久便补了郎中实缺。
如今顾廷安的女婿刚进京三天,便把六个家丁按在了严宅门口。
沈渡推开座椅站起身,缓步走到衣架前,解下腰间革带。
昨日周起明知身后缀着镇狱司的暗梢,半点不曾遮掩,由着番子一路跟去怀恩胡同。
在云州办薛远瞻那回,这小子便是这般自己藏在暗处递饵,拉镇狱司下场当刀使,如今到了京城,竟还是这套故技。
他褪下身上黑底公服,取过挂在架上的绯罗朝袍穿了,一面理着袖口一面吩咐:
“你亲自带人,暗桩全撒进城里,把严必信找出来。记住,要活口,绝不能叫他落回宋泰手里。”
忘川精神一振,抱拳应道:
“是!崇礼坊别馆那边......”
“照旧盯着便是。”
沈渡系好腰间革带,拿起案头象牙朝牌揣入袖中:
“周起这根搅屎棍既然肯下水,就让他先在前面趟路。备轿,进宫面圣。”
忘川躬身领命,退步出了屋门。
沈渡迈出后堂值房,径往皇城西华门而去。
……
皇城东侧,兵部衙署下马牌外。
周起勒住流沙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门前候着的皂隶,冲后头下马的罗承义一偏头:
“今日不留外头看马了,亮腰牌,跟老子一块儿进。”
罗承义应了一声,摘下腰间随行木牌,跟在周起身后验过牌子,一前一后迈进大门。
绕过迎面照壁,穿过仪门,东厢武选司廊檐底下照旧排着二三十个外镇武官,挨着柱子眼巴巴等堂上唱筹。
昨日周起领的三十七筹,半道叫卫琮抽走还给了书吏,今日再来,两手空空。
周起领着罗承义径直走到东头号房的长条案前。
案后还是昨日那个书吏,正垂着眼皮往号簿上誊字。
周起从袖里抽出罗承义的结状,往前一递,手掌压着纸角,往案面上轻轻一按:
“劳驾,昨日在贵司投过文,今日带手底下总旗过来补一纸结状。”
案面叮的一声轻响。
周起掌心松开,顺着纸面滑过书吏手边,收回手时,慢条斯理系了系腰间荷包的系带。
书吏搭在案沿上的手往纸角底下一摸,缩回宽袖里,指尖捻了捻碎银的棱角。
罗承义立在周起身后,目光从那只缩回袖里的手挪到周起系荷包的指头上,腮帮子绷了一下,垂下眼去。
他在雁门卫做镇抚哨总旗时,抓的就是这种营私舞弊的勾当。
廊下排在头里的武官见周起后脚来便往里递纸,脖子一梗,粗着嗓门嚷道:
“哎!这位兄弟,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吧?俺们打卯末候到这会儿,连口水都没喝上,你后脚进门,怎的越过俺们往里头递?”
后头几个等急了的武官也跟着起哄,七嘴八舌抱怨起来。
周起冲廊下众人抱了抱拳,满脸堆笑:
“诸位莫怪,兄弟昨日一早便来投过文,在号簿上登了名,同里头说定了今日带人过来交结状,顺着昨日的旧档走,断不抢诸位的筹。”
案后的书吏把毛笔往砚台上一搁,板起脸冲廊下喝道:
“嚷什么!人家昨日登了号簿留了底,按部里章程过来补交结状,你们跟着起什么哄?再在廊下喧哗,今日的筹全都压到明日去!”
那一排武官虽未亲眼瞧见银子,方才周起按纸角,系荷包的把戏却全落进眼里,一个个心里明镜似的,只是怕得罪了号房书吏真被卡住公文,只得憋红了脸把话咽回去。
书吏低头从签筒里抽出一根涂了红漆头的竹筹,往案上一搁:
“拿着红头筹,进去吧。”
周起笑眯眯拾起红头竹筹,冲书吏拱了拱手,领着罗承义便走。
隔壁职方司的门帘挑起了半边,主事陈良立在门内。
他将周起系荷包,拿红头筹的动静从头到尾瞧了个真切,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待见周起捏着竹筹径直领着人折向大堂东侧的右侍郎值房,陈良眼珠子转了转,退回职方司屋里,从案头抱起一宗待呈右堂画押的边镇军情文书,紧走几步,远远缀在两人身后跟了过去。
兵部左,右二堂各司其职,左侍郎卫琮今日不在部里当值,右侍郎分管武选,职方两司,值房在大堂东侧,两扇木门正敞着。
周起捏着红头竹筹走到廊下,往屋里瞧了一眼。
公案后头坐着个五十来岁的文官,面容清癯,下巴上一撮花白胡须修得齐整,身上穿一件绯色常服,正是新补入部的右侍郎闵衡。
他案头堆着两尺高的兵籍文册,连个端茶倒水的小吏都没留,两扇门大敞四开,堂外过往的书吏一眼便能望到底。
周起将竹筹递给守门书吏,领着罗承义迈进门槛,抱拳行礼:
“云州卫千户周起,携麾下总旗罗承义,见过右堂闵大人。”
闵衡从文册里抬起眼皮,打量了阶下两人一眼,搁下朱笔:
“周千户昨日已来投过文,今日又有何公干?”
说话间,陈良抱着那宗边镇军情文书迈进门槛,朝堂上躬了躬身,垂手立在东侧下首候批。
闵衡瞥了陈良一眼,由他站着。
周起从袖中取出结状,双手呈到公案前:
“回大人,末将营里这名总旗罗承义,在雁雍立下搠杀叛首之功,部里原拟破格实授他正五品千户,调补狼河卫。
只是这汉子自个儿不愿赴任,特具结状一纸,自愿辞去实授千户,仍留末将帐下当个总旗。武选司的差事归右堂掌管,升调题本也须闵大人画押,末将特带他本人来堂前投状。”
闵衡接过结状,从头至尾扫了一遍,抬头看向阶下的罗承义:
“正五品千户,管领一所兵马,边军卒伍拼杀半生也未必挣得来。这纸结状,确是你本人自愿画押,无人强逼?”
罗承义抱拳躬身,声若洪钟:
“回大人,字是卑职亲手写的,手印也是自个儿摁的!卑职是个粗人,管不得一所兵马,情愿留在周大人帐下当总旗!”
下首的陈良斜眼睨着罗承义,嘴角撇了撇。
闵衡盯着罗承义看了两息,点点头,将结状平放回案头:
“既是你本人自愿,按大宁军制,不愿实授者,准其留任原职,由武选司照应升品级折发赏银。”
话音未落,周起堆起笑脸,凑前一步,双手按着结状往闵衡手边又推近了半尺:
“闵大人明鉴!咱们边关苦寒,当兵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一家老小全指着这点嚼谷过活。既是不当这个千户了,不知部里按例折发的赏银几时能批下来?照正五品的格,能折出多少两现银?还望大人抬抬贵手,叫司里给挑些成色足的官银,早些发下来,这粗汉一家老小也好记着大人的恩典!”
周起嘴里一迭声地讨着赏银,按在结状纸角上的手掌慢慢挪开。
阶下的罗承义还抱着拳,耳根一路红到了脖子。
下首的陈良起初只当周起是在讨赏,待见他手掌收回时指腹微曲,挑起眉梢往案上瞟去。
闵衡垂眼看着推到手边的结状,纸页一角鼓起。
他捏住纸角往旁一掀。
一锭五两重的雪花官银,压在纸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