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在纸下,笔在指间。
陈良看清银子,面露讥色,抱紧怀里的公文等着看戏。
闵衡神色沉了下来,抓起笔杆,拿尾端抵住银锭,一点一点拨出纸外,直推到公案边沿:
“周千户,这里是兵部右堂,不是你边镇的买卖铺子。”
周起脸上的笑意丝毫不减,半点不见羞惭,反倒探头看了一眼被拨到案沿的银锭,啧了一声。
闵衡搁下笔杆,冷声道:
“折赏银两多少,成色如何,大宁军制写得明明白白,自有武选司按章程核给,多不了一分,也少不了一文。你若再敢在堂上提半个字,本官今日便按行贿部堂论处,记入你的功过档!”
闵衡将结状抽出来,压在案头待办的题本草稿上:
“罗承义既系本人自愿具结,这纸结状本官收下存案。公事已毕,拿上你的东西,退下!”
周起抓回银子,放在嘴边吹了吹灰揣进怀里,笑嘻嘻冲堂上抱拳道:
“末将是个粗人,不懂部里规矩,闵大人不必动气,大人海涵,末将告退!”
闵衡把周起晾在堂前,拉过另一册兵籍翻开,提笔蘸墨。
周起浑似没事人一般,拍了拍胸口衣襟,朝满脸通红的罗承义招了招手,大摇大摆退出了右堂门槛。
刚迈到外头廊檐下,陈良便抱着公文紧跟出来,压着尖细的嗓子嗤道:
“周千户,这里是京师六部衙门,右堂更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可不是你拿几两碎银子就能砸开门路的!”
周起停住脚,笑眯眯凑近陈良,拍了拍怀里银锭:
“陈主事教训得是,周某眼拙,险些坏了规矩。只是我这手里头,恰巧捡着一样宋尚书昨夜丢了的宝贝,还劳陈主事往后堂通禀一声,就说周某给尚书大人送还失物来了。”
陈良盯着周起似笑非笑的眉眼,心头一凛,收起轻慢神色,抱紧公文快步穿堂往后院去了。
后堂门扇半掩,宋泰熬得双眼通红,坐在宽大的公案后,正翻看从架阁库搬来的云州卷宗。
陈良迈进门槛,躬身禀道:
“尚书大人,周起在外头求见。他说手里头捡着了大人昨夜丢的东西,要当面送还。”
宋泰手指一紧。
严必信是在这小子家丁眼皮底下没的。
这一早上他最怕的,就是人落进顾廷安这个女婿手里。
他盯着陈良:
“他又进部里,弄啥来了?”
陈良撇了撇嘴,嗤道:
“他这一来,正经差事一件没干,倒先把部里的脸皮丢尽了!进门先在号房塞了碎银子,换根红头筹插队,转头领着那个叫罗承义的总旗去右堂递结状辞千户。
他跟闵侍郎哭穷讨折赏,还往结状底下压了一锭官银,叫闵侍郎拿笔杆子当堂拨了回去,训了一通!下官还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当堂行贿被抓个正着,脸不红心不跳,揣回银子,还嬉皮笑脸跟闵侍郎拱手!”
宋泰拍了拍手边那摞云州卷宗,鼻子里哼了一声:
“缴了车载斗量嘞军储,报上来才一万斤铁,本官就知道他是个钻进钱眼儿里嘞兵痞。”
宋泰沉吟片刻,吩咐道:
“叫他进来!”
不多时,陈良折返穿堂口,朝周起招了招手。
周起领着罗承义行至尚书值房院中,瞥见廊下立着四名当值佩刀校尉,停步侧头道:
“承义,我有桩私事同尚书大人回禀,你在院里候着。”
罗承义抱拳应下,停在青砖院中。
周起整了整衣摆,独自迈过门槛进了后堂。
陈良跟着进了屋,站在案侧听候吩咐。
宋泰瞥了陈良一眼,摆摆手:
“陈良,恁先下去,把门带上。”
陈良躬身应是,退到门外,将两扇堂门合拢。
“周千户,陈良说恁捡着了本官丢嘞东西?”
宋泰盯着堂中的周起,沉声问道:
“本官倒不知晓,自个儿丢了啥物件?”
周起拱了拱手,大剌剌笑道:
“就是贵部武库司的严郎中。严大人昨夜走岔了道,眼下正在末将手底下好生歇着,好酒好肉供着,一根毫毛都没少。”
宋泰眯起眼睛:
“严必信在恁手里?”
“大活人一个,还能有假?”
周起伸出一根手指,在身前晃了晃:
“尚书大人是个爽快人,末将就直说了。边关将士苦哇,缺衣少食,末将想替弟兄们向尚书大人讨一万两银子的赏钱。
今日日落之前,大人先派人送五千两定银到崇礼坊,余下五千两,等三日后末将把严郎中送回大人府上,咱们再两清。”
宋泰盯着周起晃动的手指,腮帮子一紧。
“放肆!”
他一掌拍在公案上,震得笔架乱颤,霍然起身,指着周起的鼻子厉喝:
“好哇!本官只当严必信抗票潜逃,原来是被恁私底下藏了起来!藏匿畏罪逃官,还敢跑到兵部后堂来,公然讹诈本官一万两银子,恁好大的胆子!”
他冲门外扯开嗓门喝道:
“来人!校尉何在!给本官把这狂徒拿住!”
廊下四名佩刀校尉闻声抢上台阶,一把推开堂门,手按刀柄逼近门槛。
院中的罗承义神色一变,两只铁拳一攥,大步便往台阶上冲。
堂里的周起头也不回,扬声喝道:
“承义,退下!”
罗承义脚步刹在台阶下,紧盯着门口校尉。
宋泰指着周起喝道:
“拿住!给他上枷锁,他在云州呈文中隐匿聚丰万军储一案也一并追究,送有司治罪!”
四名校尉跨进门槛,分左右包抄上来。
周起从怀里摸出一张裁成三指宽的白麻纸条,两指拈着抖开。
纸条窄长,上头批着两行墨字,起首款式与撇捺架势摹了个八九成,唯独末尾留着一方空白。
宋泰起初只斜睨了一眼,待看清起首字行,脖子猛地往前一探,定睛扫过那两行字,眼皮狠狠一跳。
四名校尉已逼到周起背后两步之内,领头那人正要去拿周起肩头。
“站住!”
宋泰变了脸色,厉声喝道。
四名校尉脚下一滞,僵在堂中。
周起手腕一翻,将窄纸条折回掌心。
宋泰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四名校尉,一挥袍袖:
“滚出去!把门带上,全退到院子外头候着去!”
四名校尉面面相觑,躬身退下台阶,带拢两扇堂门,一直退到月亮门外。
堂门合拢,屋里只剩他们二人。
宋泰立在公案后,一颗心直往下坠。
昨晚在府里,严必信还一口咬定三年前的首尾烧干净了。
谁料这老匹夫竟敢欺瞒他,私底下留着他亲笔批的手条!
单这一张条子尚能拿核准公务搪塞,可严必信若真落在了周起手里,条子配着活口往外一捅,三年前做下的事谁也兜不住!
宋泰上身前倾,一开口嗓音都紧了:
“这张条子,咋会在恁手里?”
周起把折好的纸条夹在指缝间晃了晃,笑道:
“尚书大人好眼力,扫一眼就认出来了。末将手里这张,只是出门前照着描下来的样子,不值钱。钤着大人名印的那几张原件,这会儿正揣在严郎中衣裳里呢。
末将今早进兵部前,已跟和宁公主交代妥当。日头落山时,末将若还没回别馆,或是大人的五千两定银还没送到,公主便摆开仪仗,亲自把严郎中和几张盖着名印的原件,一并送去镇狱司。”
周起歪了歪头,笑道:
“大人也晓得,沈镇狱使这几个月在京里刮地皮没刮着荤腥,正饿得慌呢。”
宋泰胸口起伏了几下,盯着周起看了片刻,慢慢坐回交椅里,五指按着紫檀案沿:
“周千户好手段。既是要做买卖,总得叫本官先瞧一眼真货哩。恁把严必信同原件带过来,本官当场给恁点一万两银子。”
“尚书大人当末将是三岁孩童?”周起把摹本揣回怀里,
“人进了这后堂,末将还能竖着走出去?规矩末将方才说了,日落前先付五千两定银,少一子儿免谈。等银子落了袋,三日后一手交人,一手结清尾银。”
“五千两现银,一时半会儿上哪儿凑去?”宋泰沉着脸道,“先给恁两千两,明日再补……”
“五千两,一文不能少,银票现银都使得。”周起一口截断,
“日头可不等人,尚书大人要是舍不得这点体己钱,末将这便回馆叫公主备车了。”
宋泰盯着周起有恃无恐的脸,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这小畜生眼里只有银子,竟敢拿一万两勒索一部尚书!
只是本官的银子,哪是那么好拿的?
宋泰眯了眯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中!一万两就一万两!今日日落前,本官叫管家把五千两定银送到崇礼坊别馆!”
宋泰抬手点指周起,咬牙道:
“丑话说在前头,银子本官给恁凑,恁可得把人同东西给本官看严实了!敢耍半点花样,莫怪本官翻脸无情,到时候便是拼着头上这顶乌纱帽不要,也叫恁在京师死无葬身之地!”
“尚书大人把心放回肚子里,末将只图财,不结仇,拿人钱财自然守规矩!”
周起满口应承,笑得眉眼舒展,冲堂上抱了抱拳:
“那末将就回崇礼坊,洗净手等着尚书大人的财神爷登门了。告辞!”
说罢,周起拉开门扇迈出后堂,朝院里候着的罗承义招了招手,大步往外走。
先前堂中宋泰拍案怒喝讹银,后来轰退校尉,连同周起临出门那句“等着财神爷登门”,罗承义在院里听了个大概。
他跟在周起身后,眼睛直盯着周起的后背,两道浓眉拧在一处,嘴唇动了两下想问,瞧见四下还是兵部院落,又咽了回去。
两人穿过月亮门,顺着东廊往外走,正打敞着门的右堂外经过。
屋里闵衡刚搁下朱笔,抬起头来,隔着门框一眼便见方才在自己堂上塞银子被斥退的周起,正春风满面地打尚书后堂方向走过来。
周起瞥见屋里的闵衡,巴掌在罗承义肩头上重重一拍,朗声笑道:
“皱着眉头做甚?莫惦记那几两折赏银子了,今儿这趟衙门咱们可没白跑,这一桩进项,顶你在边关喝三年西北风!”
罗承义肩头一沉,看了一眼堂内端坐的闵衡,咬着腮帮子把头低了下去。
周起朝堂内遥遥拱了拱手,领着罗承义大步出了仪门。
闵衡坐在公案后,望着廊外两人远去的背影,又偏头看了一眼后堂方向,眉头拧了起来。
……
出了兵部大门,解缰上马,两人顺着东大街往南走。
午前天色阴沉,云层压在屋脊上头。
罗承义勒着马落后一截,一路闷着头,嘴唇抿成一道线,只字未问。
周起骑在流沙背上,任马蹄慢悠悠踩着街石。
行至十字街口,迎仙正店那座两丈高的五色欢门彩楼横在当街,酒肉热气顺着门廊往外扑。
欢门台阶下立着三个穿襕衫的年轻考生,正凑在一处说话。
当中一个白面举子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扇面素纸上画着一大一小两个浓墨圆圈,底下戳着两根细棍儿腿,正是前日在剪韭山房门前求来的墨鸡。
那举子抬眼瞥见马背上的青袍,手里的折扇一停,往前蹿出两步,隔着车马人流扯开嗓门高喊:
“周千户!”
这一嗓子清亮,十字街口来往挑担的,坐轿的,逛铺子的行人齐刷刷扭过头来,顺着他的视线往马背上看。
周起勒缓马步,转过脸冲那摇扇子的举子笑呵呵一拱手:
“早哇!来吃酒?”
举子见周起当街还礼,喜得眉梢乱飞,把手里折扇展开,指着扇面上的墨鸡冲身旁两个同窗得意道:
“瞧见没!这就是云州来的周将军,《边军独尊》上那位周起周千户!我这扇子上的鸡,便是他老人家亲笔赐的!”
两个同窗瞪圆了眼,踮起脚往马背上瞧。
欢门底下立着的白衫酒保听见这一嗓子,再定睛一瞧马背上那张脸,认出这位便是昨日包下顶楼望月阁的大爷,一拍手背,撩起衣摆便往柜台后头跑。
柜台里,头戴瓦楞帽的大掌柜正拨着算盘对账,左颊一颗黑痣上垂着两根长毛。
酒保趴在柜沿上,指着门外急声道:
“掌柜嘞,快出去瞅瞅!昨儿包下望月阁那位周千户打门前过哩!”
大掌柜停下算盘珠子,抬起眼皮:
“过路就过路呗,昨儿酒钱人家早结清了,一惊一乍弄啥哩?”
“哎哟俺嘞亲掌柜!”酒保急得直跺脚,
“恁成天闷在账房里不晓得!眼下满京城嘞年轻举子同各家小姐,哪个手里不捧着本《边军独尊》?这两天上咱店里吃酒嘞考生,十桌里头有八桌案角都摆着那册子!
外头骑马这位,就是画册里嘞正主儿周千户,恁听听门口举子喊得多热乎!咱要能借着他嘞名头在店里留个响儿,往后这条街上嘞买卖还不得叫咱一家吃尽喽?”
大掌柜把算盘一推,人已经出了柜台。
周起同罗承义才走到彩楼底下,就听身后有人喊:
“周千户留步!”
孙有福追得急,记账的笔还攥在手里,下了台阶才想起来,往袖子里一塞,抢到流沙跟前作了个揖。
“小老儿孙有福,这迎仙正店是小老儿看着嘞,给千户爷见礼了!”
周起勒住马,没下来。
“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