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子是林钰倾从东阳带上来的。
半年前她回东阳,把她父亲书房那个上锁的抽屉撬开,从最底下翻出来一个本子。那本子上是她母亲的字——细,瘦,最后一竖往左偏。
她当时只从上头撕了一页,带到了合契崖。
那一页上是四个字:今日大宁。
她拿那四个字跟崖上第十九对那三个字比过——同一只手,同一个往左偏的最后一竖。剩下的她一直没敢看。
那本子这半年一直在她包里。她带着它上过合契崖,带着它下过井,带着它坐了一趟又一趟飞机。
她没打开过。这一回她打开了。
她关在康养中心那间屋子里看了两天两夜,谁也不见。祝婉清送过两回饭,放在门口,第二回去收的时候,第一回那份还在。
第三天早上她把本子拿到藏脉殿来,摊在玉台上,翻到中间。
“这三页。”她说。
那三页上的字比别处密。
第一页开头是四个字:“甲申年冬。”
叶峰凑过去看。“甲申年是哪年。”
“二〇〇四。”林钰倾说,“我妈是二〇〇五年正月走的。”
“这是她死前两个月。”
那一页上记着一件事,记得很简单:
“今日有客。姓赵。自称观澜。言其家事。听毕,未答。”
第二页是三个月前的:
“甲申年秋。观澜再至。携册。册上三百余名,皆孩童。看至半夜。不能睡。”
第三页只有一行:
“乙酉年正月前,观澜三至。此番我未拒。我与他说:等我女儿长大。”
林钰倾的手指停在最后那一行上。
“他找过她三次。”她说。
“对。”
“三次都不是来杀她的。”
殿里没有人说话。叶峰把那本子往前翻,一页一页往前看。
那本子记的全是琐事。哪天下雨,哪天她去了什么地方,谁来看过她,她给人开了什么方子。
有一页上写着:“钰倾今日会走了。跌了七跤。”
有一页上写着:“钰倾发热。一夜未睡。天亮退了。”
再往后有一页,写的是:“钰倾满四岁。她爸给她买了个红头绳。她自己系了半天系不上,哭了。我给她系上,她又哭。问她哭什么,她说她想自己系。”
林钰倾念到这一段的时候停住了。她把手从本子上拿开,转过身去,背对着所有人站了一会儿。
没有人出声。过了一会儿她转回来,接着往下翻。
字迹越到后头越抖。
翻到最后几页,字已经不成形了——一行字要写两行,笔画拖得很长。
最后那一页只有五个字。“三月。北。六天。”
那是她往北去合契崖的那一趟。叶峰把本子合上了。
“老先生。”
师傅在藤椅上。“您那本手札上有一句话。”叶峰说,“我在落雁口念过。”
“哪一句。”
“真正下令的那个,我至今没见过面。”
“对。”老人说,“我确实没见过。”
“可她见过。”
“……她见过三次。”
老人的手在扶手上收紧了。“她一次都没跟我说。”
那天下午,殿里那几个人把两条线接到一起。
第一条:四十二年前,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在涅槃山门外坐了三天,被辞了。
第二条:二十年前,同一个人三次去东阳找赵未宁,不是去杀她,是去劝她。
程九渊在纸上把这两条画成一条。画完他抬起头。
“他二十年没动手。”
“我们这半年一直在说他等,说他在等两样东西同时长熟。”
“也许他等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程九渊没有说下去。回答的是林钰倾。
她一直站在玉台边上,手放在那本子上。
“他答应过她。”
屋里所有人转过头。“最后那一次,我妈跟他说的是‘等我女儿长大’。”
“他答应了。”
“他要是不答应,二十年前他就动手了。”
“我那时候六岁。”
殿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后来是纪清瑶开的口。她这半年很少在这种场合说话。
“可你妈还是死了。”
“对。”
“死在正月。”
“对。”
“也就是他第三次去了以后,三个月。”
林钰倾抬起头。“不是他。”她说。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
她把那本子合上了。“可我知道另一件事。”
“说。”
“我妈死那天,我在家。”
殿里所有人都看着她。“我六岁,我妈死的那天上午我在院子里。我记得那天来了人。”
“来了三个,穿黑衣裳,坐一辆黑车。”
“他们进屋以后我爸把我抱出去了,抱到隔壁老王家。”
“到晚上我回去,我妈就没了。”
“你六岁的事你记得这么清?”祝婉清问。
“我记得。”
“林钰倾——”
“我记得那天老王家在包饺子!”
她的声音一下子拔了上去。“我记得那天下午我在他们家院子里蹲着看蚂蚁!我记得他们家那条狗叫黑子!我记得他们家电视里在放什么!”
“我什么都记得!”
屋里没有人敢接话。
林钰倾自己也停住了。她把手按在嘴上,按了一会儿,把手放下来。
“……对不住。”
林钰倾的声音很稳,稳得不正常。
“这半年我查过那三个人。”
“查到什么。”
“查到那辆车是租的,租车的人是李家的。”
“李家?”祝婉清皱起眉,“东阳李家?”
“对。”
“可李家二十年前就是靠着我们祝家和林家的单子过日子的,他们哪来的胆子——”
“他们没有胆子。”林钰倾说,“他们是被人指使的。”
“谁指使的。”
林钰倾没有答。她把那个本子拿起来,抱在怀里。
“我这半年一直觉得,答案就是赵观澜。”
“他找我妈三次,我妈不肯,他就下手了。”
“这个说得通。”
她抬起头。“可现在说不通了。”
“为什么。”
“因为他劝了三次都没动手。”
“他等了二十年。”
“他连我都没碰过一根手指头。”
林钰倾把那本子往怀里紧了紧。她问出了这半年来最难的一个问题。
“那我妈——”
“到底是谁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