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2章 皇后临朝
次日,卯时三刻。
天还没大亮,太极殿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百官列班,文东武西,按品阶站定,衣冠楚楚,鸦雀无声。
但今天的朝会,气氛不对。
礼部掌管仪仗,按旧例,皇后临朝须由礼部郎官领仪仗出迎,三跪九叩,钟鼓齐鸣,然后方能入殿。
可今日——
仪仗到了殿门前,忽然迟滞了一下。
像一列飞驰的马车轮子陷进了泥坑。
礼部的执事郎官们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里捧着的金节差点没拿稳。
谁都知道原因。
和珅站在文官班首。
紫袍玉带,双手拢袖,头低着,正在——整理笏板。
一块象牙笏板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研究上面的花纹值多少银子。
他没有出列迎驾。
满朝文武的眼睛都看着他。
没人说话,但空气里的温度骤降了三度,像有人往大殿里泼了一盆冰水。
典韦站在殿门左侧,铁塔般的身躯纹丝不动,一双虎目缓缓扫过和珅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出声。
但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皇后娘娘驾到——”
太监的嗓音像一根针,扎破了殿前凝滞的空气。
云浅浅从偏殿转出。
明黄凤裙拖过金砖地面,裙摆上绣的金凤在晨光里像活的一样,每一根羽毛都折射着细碎的光。
腰间玉带束得极紧,衬得腰身笔直如剑。
乌黑的高髻上插着凤头金步摇,流苏垂在耳侧,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极细的“叮”声——那声音不大,却像铃铛一样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
但那双凤目扫过殿下百官的时候,没有人觉得她在养伤。
那目光像一把出了鞘的匕首,轻轻搁在每个人的喉咙上。
和珅的头垂得更低了。
他身后三名礼部属官的腿肚子都在打颤。
云浅浅没有看他们。
她走到龙椅侧方,微微欠身,落座。
陆怀瑾坐在龙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嘴角弯了一下。
“诸卿平身。”
百官起身,重新站定。
“户部。”
云浅浅的声音忽然点了一个名字。
庞统从班列中走出,手捧一摞厚厚的账册,躬身:“臣在。”
“登州海商总号,近三年盐铁出关账目——念。”
庞统翻开册子,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汉武元年,登州海商总号出关盐铁共折银一百一十四万两。”
“汉武二年,一百零七万两。”
“汉武三年,一百二十九万两。”
殿中一阵细微的骚动。
云浅浅的手指轻轻搭在扶手上,凤目微眯。
“再念细的。”
庞统翻到另一页,声音顿了一下:“其中——鹤拳门名下商路三条,走登州出海口,三年合计输银二百一十万两。”
“年均七十万两。”
“啪。”
这是殿中某位官员手里的笏板掉在了地上。
七十万两。
一年。
一个江湖门派,一个拳馆,一年从登州港口走掉七十万两白银。
这数字砸在大殿里,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水塘。
满殿哗然。
庞统低头念账,不敢抬头。
云浅浅没有动怒。
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只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好账。”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整座太极殿的温度又降了一截。
就在这时——
“臣有本奏。”
和珅出班了。
他终于抬起了头,双手捧着笏板,躬身行礼,姿态标准得像画上的忠臣。
但他的声音很硬。
“海商旧例,由地方长史代管,历朝皆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云浅浅,语气里带着一股隐晦的抗拒。
“皇后临朝问商,恐有越职之嫌。”
“后宫不宜干政——”
话没说完。
“和大人。”
她打断他的语气,轻柔得像在叫一个老朋友吃茶。
然后她抬了抬手。
一个小太监捧着一摞纸册,快步走下丹陛,穿过殿中,走到和珅面前。
纸册不厚,但封面上盖着一枚朱红大印。
云家商印。
四四方方,鲜红如血。
“这是登州分号近三年的清册。”
云浅浅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每一页都有云家商印。每一笔都有过账人的签押。”
她微微前倾,凤目直视和珅。
“和大人若是觉得本宫越职——”
“请当殿核问。”
“哪一笔是假账?”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和珅低头看着那摞纸册,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冒出来,顺着鬓角滑落,滴在紫袍的领口上。
他伸出双手,接过清册。
翻开第一页。
数字密密麻麻,签押整整齐齐,日期、货种、船号、经手人——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
他翻到第二页。
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他找不到一个字是假的。
因为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写着:鹤拳门的银子,是怎么从登州流出去的。
和珅合上清册。
他没有说话。
他把清册双手递还给小太监,转身,低头,默默归班。
他身后三名礼部属官,没有一个接话。
没有一个敢接。
因为那摞清册里写的东西,足够把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都钉在上面。
“和大人不问了?”
云浅浅的声音像一把小刀,在和珅的脊梁骨上轻轻划了一下。
和珅的肩膀抖了一下,没有回头。
陆怀瑾坐在龙椅上,把茶盏放下。
“啪”的一声,极轻。
但满殿百官的脊背都直了三分。
“传旨。”
他的声音不大,但像一道惊雷劈在大殿的穹顶上。
“登州海商总号,自即日起,由皇后派员监盘。”
“四月之前,清核所有出关商路。”
他顿了一下。
“违者——以武律附逆论。”
武律附逆。
这罪名比谋反还重。
因为它意味着朝廷动的不是刑部的律法,是武律。
武律背后的刀,是禁军。
满殿百官齐齐跪下:“臣等遵旨!”
声浪在大殿里回荡,像潮水拍岸。
和珅跪在班首,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散朝。
百官鱼贯退出太极殿。
和珅走得最快,紫袍的下摆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踉跄。
他身后三名属官快步跟上,像三只跟在老狐狸后面的灰兔,头都不敢抬。
殿外的阳光刺眼得很。
可他们每一个人的心,都冷得像腊月的井水。
偏殿。
云浅浅换了一身常服,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药茶。
药气苦涩,她却喝得眉头都不皱一下。
门开了。
一个年轻女子走进来,身量纤细,眉眼灵动,腰间悬着一枚小小的银哨。
柳依依。
“娘娘。”柳依依福了福。
“坐。”
云浅浅把药茶放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
信函不厚,封口处盖着云家商印。
她把信函推到柳依依面前。
“登州。”
两个字。
柳依依接过信函,入手微沉——里面不止一封信。
“先办三件事。”
云浅浅的声音清冷,但每个字都像算盘珠子一样精准。
“其一,凭此函到登州分号调取关凭引。
鹤拳门名下三条商路的出关凭引,全部封存。“
“一张不许放。”
柳依依点头。
“其二——查。”
云浅浅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查海商总号与江湖门派之间的过账人。
谁经手,谁签字,谁担保。“
“一个都不许漏。”
柳依依的嘴角抿了抿,眼睛亮了一下。
“其三。”
云浅浅看着她,凤目里的光像淬了火的针。
“查出来的人——先不动。名字记下来,带回来。”
柳依依把信函贴身收好,起身抱拳:“娘娘放心。”
她转身走到门口,脚步一顿。
“娘娘——几时动身?”
“现在。”
柳依依没有再问。
她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外的阳光白花花的,照在她身上,像一面移动的银旗。
半个时辰后。
长安南门外,一骑黑马绝尘而去。
马上的女子一身青衣短褐,腰间悬银哨,背上负着一个油布包裹。
包裹里是封条,是密函,是十七把刀——都是云家商行在登州的根基。
柳依依纵马南下,马蹄卷起一路黄尘,像一条疾驰的灰龙。
同一时刻。
长安西门外。
一个灰布短褐的汉子牵着一匹瘦马,混在出城的商队里,不紧不慢地走着。
他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但他的左手始终按在腰间——腰带上别着一枚鹤形铜牌。
铜牌被磨得发亮,看不出新旧。
商队出了城门,走了半里,那汉子忽然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瘦马嘶鸣一声,朝西边的官道疾驰而去。
马蹄声急促,像一颗钉子钉进了长安城的黄昏。
武学宫偏院。
江鹤年站在窗前。
他看着太极殿方向的仪仗缓缓散去,旌旗、金节、鼓乐队列,一队一队地消失在宫墙后面。
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坚硬的礁石。
他的手垂在身侧。
掌心里,那枚玉鹤已经碎成了两半。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碎片随手丢在窗台上。
“咔嗒”一声,碎玉撞上木框,弹了一下,落在地上。
江鹤年没有再看。
他转过身,对角落里一个穿着武学宫杂役衣裳的弟子低声说了几个字。
声音很低,低到连窗外的风都听不见。
“把信送出去。”
弟子躬身,没说话,转身闪出门去。
江鹤年重新走到窗前。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鹤。
“四月之前——”
他的声音像碎裂的玉,沙哑而低沉。
“长安要有动静。”
窗外,暮色四合。
长安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像满天星子坠入人间。
但在这满城灯火之下,两匹快马正朝着相反的方向飞驰。
一南一北。
一封条,一密信。
一断银,一生变。
夜色渐深,皇城的角楼上鼓声隆隆,报了三更。
椒房殿的灯灭了。
但偏殿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