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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3章 偏院试剑

    第753章 偏院试剑

    那盏灯下,云浅浅正就着烛光看一封来自登州的密报,柳依依的字迹急得像要飞起来。

    但陆怀瑾已经不在她身边了。

    亥时三刻。

    武学宫偏院外,三道人影踏着月色而来。

    没有仪仗,没有灯笼,没有太监尖着嗓子开道。

    只有月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青砖甬道上,像三柄无声的刀。

    走在最前面的是陆怀瑾。

    一身玄色劲装,束腰窄袖,脚上是一双千层底的薄靴,踩在石板上没有半点声响。

    腰间悬着一柄未开刃的练习铁剑,剑鞘是桐油刷过的杂木,朴素得像个走镖的趟子手。

    他身后半步,是赵云。

    银甲换了,换成一身深青色的夜行衣,但腰间的乌木剑鞘没换。

    剑还在鞘里,剑柄上的缠绳被他的拇指缓缓摩挲着,一下,又一下,像在抚摸一头随时会暴起的猛虎。

    最后面是房玄龄。

    这位工部尚书怀里抱着一摞册子,腋下夹着两支狼毫笔,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把纸页抖散了。

    他那张方正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在扫——扫院墙、扫屋檐、扫每一个可能藏人的暗角。

    干实事的人,看什么都先看结构。

    偏院门口,十二名禁军分四班轮值,见了来人齐齐跪下。

    “陛——”

    “噤声。”

    陆怀瑾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像刀背贴着鞘口滑过。

    禁军统领抬起头,眼里满是紧张。

    “开门。”

    门轴无声地转开。

    院内,一盏油灯还亮着。

    江鹤年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粗茶,听见脚步声,缓缓睁开了眼。

    浑浊的老眼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像两点磷火。

    “陛下?”

    他似乎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警惕——那种老江湖见了不该出现的客人时,本能竖起浑身毛孔的警惕。

    他站起身,双手拢在袖中,微微躬腰。

    “更深露重,陛下怎么——”

    “白天堂前人多眼杂,不方便动手。”

    陆怀瑾跨进门槛,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晚的月色不错。

    “今夜来,是想跟鹤老请教一件事。”

    他停了两步,看着江鹤年。

    “鹤拳起手三式。”

    江鹤年的眉毛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风吹过老树皮,但陆怀瑾看见了。

    “陛下的意思是——”

    “朕想亲身体会体会。”

    陆怀瑾把腰间的铁剑解下来,随手递给身后的赵云,动作随意得像放下一根扁担。

    “白日里赵云替朕接了鹤老一掌,朕欠鹤老一个交代。”

    “今夜没有外人,没有朝臣,朕以七品之身,向鹤老请教三招。”

    “点到为止。”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是请求,也是通知;既是请教,也是试探。

    江鹤年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三十出头的年纪,身形修长,肩背笔直,站姿松而不懈,重心落在两脚之间,是个练家子的架子。

    但那股气势——不是武者的气势,是帝王的气势。

    哪怕穿着粗布劲装,哪怕手里没有剑,站在那里就自带三分压场的气。

    宗师的感知告诉他:这年轻人的内息,确实在七品。

    七品。

    在他面前,七品连蚂蚁都算不上。

    但江鹤年没有笑。

    因为他看到了陆怀瑾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稳了。

    稳得不像一个来“请教”的人,倒像一个来“验货”的人。

    “陛下……”

    “鹤老。”陆怀瑾打断他,语气轻描淡写,“朕不勉强。”

    话是这么说,可他已经站到了院中月光最盛处,双脚前后一分,摆出了一个起手式——不是鹤拳的,是他自己从禁军拳谱里学来的中平式,朴实无华,攻守兼备。

    江鹤年盯着那个起手式看了三息。

    然后他叹了口气。

    “老朽——领教。”

    他起身,走到陆怀瑾对面三丈处。

    布袍的衣摆无风自动,脚下青砖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不是踩出来的,是他体内气劲自然外溢,与地面产生了共鸣。

    宗师。

    哪怕刻意收敛,那股气劲还是像一口深潭,波澜不惊的表面底下暗流汹涌。

    他缓缓抬起双手。

    左手在前,五指并拢如鹤喙;右手在后,掌心微微内扣,藏于肘下。

    鹤拳起手式。

    像一只老鹤立于松枝之上,看似闲适,实则全身的劲力都藏在那看似松垮的骨架里,随时可以化作雷霆一击。

    赵云往后退了两步,右手按上剑柄。

    房玄龄抱着册子贴到了墙根。

    月光如水,泻了一院子。

    “请。”

    江鹤年说了一个字。

    陆怀瑾动了。

    七品的内力灌入双腿,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直扑江鹤年中门——

    第一招。

    简单粗暴,直拳。

    以七品的速度,这一拳在普通人眼里已经快得看不清影子,但江鹤年只是抬了抬左手的鹤喙——

    一根手指。

    食指。

    那根枯瘦的、布满老年斑的手指,轻飘飘地搭在了陆怀瑾的拳锋侧面。

    然后往左一引。

    “噗。”

    陆怀瑾的拳头偏了。

    不是被打偏的,是被“引”偏的——江鹤年的手指像一根丝线,顺着他的拳劲轻轻一牵,他的力道就整个拐了弯,人跟着往左踉跄了半步。

    以柔克刚。

    四两拨千斤。

    陆怀瑾心中暗道一声好功夫,脚下急转,身形不退反进。

    第二招。

    改走中路。

    他双掌一错,左掌虚晃,右掌从腰间翻起,直取江鹤年肋下——这是鹤拳拳经里记载的“伏鹤探爪”变式,他照着谱子练了半个月,此时用出来,颇有些样子。

    江鹤年的眼皮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招有威胁,是因为——这招是从他家谱子里来的。

    但他不慌。

    右掌从肘下翻出,不快不慢,迎着陆怀瑾的掌风就是一推。

    掌风。

    真真正正的掌风。

    肉眼可见的气浪从他掌心涌出,像一堵无形的墙。

    陆怀瑾只觉得胸口一闷,整个人像被一头疯牛撞了,脚下的青砖咔咔作响,他咬着牙硬撑——

    两步。

    退了两步。

    鞋底在青砖上磨出两道白痕,膝盖弯了一下又绷直,总算没坐到地上去。

    堂堂皇帝,被宗师掌风扫退两步。

    按说该丢人了。

    但陆怀瑾站稳之后,嘴角反而弯了一下。

    因为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刚才那一掌,江鹤年出掌时——右肘有一个极细微的上抬动作。

    不是习惯性的发力,是变招时的空档。

    像一扇关到一半的门,露出了一条缝。

    他记住了。

    第三招。

    陆怀瑾深吸一口气,忽然往前一冲,右肩故意往前探出半尺,把左胸整个暴露在江鹤年面前——

    这是一个破绽。

    一个大得不能再大的破绽。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在诱敌。

    但江鹤年是宗师。

    宗师面对七品的破绽,就像老鹰面对草丛里露出来的兔子腿——不抓,反而显得矫情。

    他的右掌抬起,变指为掌,朝陆怀瑾的肩膀拍去。

    就在这一刻。

    右肘。

    又抬了。

    而且比上一次更明显——变招时肘底空了一瞬,肋下露出一个三寸宽的间隙。

    陆怀瑾的瞳孔猛地一缩。

    就是这里。

    涂墨第三式里藏着的东西,就在这个位置。

    他不再往前了。

    整个人像踩了刹车,前冲的势头硬生生止住,双手抱拳,躬身一礼。

    “朕输了。”

    三个字,干脆利落。

    江鹤年的掌风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吹起一缕发丝。

    掌收。

    风止。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只有月亮挂在天上,冷冷地看着这2个大男人在深更半夜里“打架”。

    江鹤年收了架势,双手拢回袖中,浑浊的老眼盯着陆怀瑾看了很久。

    那目光像一把尺子,在丈量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深浅。

    “陛下。”

    他的声音苍老而平静,但底下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七品之身,敢试宗师之招——”

    “老朽斗胆一问。”

    “陛下的胆子,从哪里来的?”

    这个问题问得刁钻。

    答“朕是天子不怕死”,那是莽;答“朕信鹤老不会伤朕”,那是天真;答“朕修为高深无所畏惧”,那是吹牛。

    陆怀瑾把袖口上沾的灰拍了拍,抬眼看江鹤年。

    月光下,他的眼神很平静。

    “朕在武学宫看谱,看了三个月。”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往秤上放砝码。

    “三百七十六式,朕翻了不下十遍。”

    他往前走了半步,与江鹤年之间只剩三尺。

    “鹤老起手第三式——”

    “肘底的空当。”

    “在涂墨页上,画得清清楚楚。”

    院子里的空气凝住了。

    像一盆水,忽然被冻成了冰。

    江鹤年的脸色沉了。

    不是骤然变色——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阴沉,像一块白玉浸进了墨汁,一点一点地被染黑。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发出一声极轻的鼻音。

    “呵。”

    一个字。

    像刀锋划过瓷面,又轻又冷。

    房玄龄这时候适时地走上前来,怀里的册子已经翻到了某一页。

    “江掌门。”

    他的声音四平八稳,像在念一份工程验收单。

    “《武典初编》武技·拳掌科,鹤拳一门,已录入三百七十四式。”

    “余下两式——就是涂墨页上被遮去的三式之中,有两式可以还原,但对应关系尚需校订。”

    他把册子展开,铺在院中的石桌上,又从腋下抽出狼毫笔,双手递过去。

    “请江掌门当场添注。”

    江鹤年低头看着那册子。

    纸页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把鹤拳每一式的起手、发力、收势都标注得一清二楚,甚至连气劲运行的路线都画了小图。

    编得比他自家的拳经还细。

    他接过笔。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

    一息。

    两息。

    三息。

    他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老人。

    但就是这种稳,让旁边的陆怀瑾看出了端倪——

    不是在想怎么写。

    是在想写多少。

    最终,笔尖落下。

    第一处添注:第七卷第四十六页,涂墨之下,补写“鹤翅横扫”一式的发力要诀,标注与“伏鹤探爪”第三变的对应关系。

    第二处添注:第七卷第七十三页,补写“老鹤回头”的转劲路径,注明此式与前两式的衔接顺序。

    写完这两处,笔停了。

    第三处——第七卷第一百零二页。

    涂墨最重的那一页。

    江鹤年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寸,一动不动。

    良久。

    他放下笔。

    “这一式——年久误记,老朽实在想不起来了。”

    他说这话时,脸上堆满了歉意,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晒蔫了的菊花。

    但他的眼角没有笑。

    房玄龄没说话,只是把册子收回来,点了点头,转身站到陆怀瑾身后。

    自始至终,他的表情都没变过,像一尊石像。

    就在这时——

    “江掌门好雅兴。”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三步外传来。

    赵云。

    他一直站在那里。

    从始至终,没有动过一步。

    右手按在乌木剑鞘上,拇指搭在剑格处,剑——始终没有出鞘。

    但也没有收回去。

    就像一头蹲伏的豹子,收着爪子,随时能扑。

    江鹤年转头看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赵将军这是怕老朽伤了陛下?”

    他笑得慈祥,笑得像邻家老伯在逗弄晚辈。

    赵云没有笑。

    他把目光从江鹤年脸上移到那柄未松的剑鞘上,再移回来。

    “末将怕的是——”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在空气里。

    “鹤老忘了自己身在长安。”

    院子里的风停了。

    连月亮都好像暗了一瞬。

    江鹤年的笑容凝在了脸上,像一面被冻住的湖。

    他缓缓点头。

    “赵将军说得好。”

    6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陆怀瑾这时候拍了拍手上的灰,像干完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走到江鹤年面前,负手而立。

    “鹤老既在武学宫供奉——”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铁锤敲在铁砧上,铿锵有力。

    “明日开始,每日申时,到正堂教习禁军教头。”

    “鹤拳基础三式。”

    “教案由房玄龄核录。”

    他说完,转身就走。

    没有等江鹤年回答。

    不是忘了,是不需要回答。

    因为这是旨意。

    江鹤年站在原地,躬身,双手抱拳。

    “老朽——遵旨。”

    他的声音很恭敬,恭顺得像一把磨平了棱角的旧刀。

    但拢在袖中的手,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指节咯咯作响,像在折断什么东西。

    陆怀瑾走出偏院大门的时候,头也没回。

    赵云收手入鞘,转身跟上,脚步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房玄龄走在最后,路过江鹤年身边时停了半步,把一支备用的狼毫笔轻轻放在石桌上。

    “江掌门,明日备课用得上。”

    他说完,拱了拱手,快步离去。

    偏院的门关上了。

    脚步声消失了。

    月光照着空荡荡的院子,照着石桌上摊开的册子,照着那支孤零零的狼毫笔。

    江鹤年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院墙外禁军换班的号令声传来,他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册子上——第一百零二页。

    涂墨的那一式。

    他转身走进屋内,关上门。

    油灯的光在窗纸上投下一个佝偻的影子。

    影子伏在案前,提起了笔。

    不是房玄龄留下的那支——是他自己从袖中取出的一支秃笔,笔杆上缠着一圈旧麻绳,笔尖磨得又圆又秃,像一个用惯了的老伙计。

    他闭上眼。

    三息之后,睁开。

    然后他开始写。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像蚕吃桑叶,又像蛇游过枯草。

    写的正是涂墨第三式——“白鹤坠天”。

    每一笔都极快,极稳,仿佛这式拳法已经刻在他的骨头里,闭着眼都能画出它的每一条发力线、每一个转劲点。

    写完,他把纸举起来,对着灯火看了三息。

    然后把纸凑到灯焰上。

    火苗舔上纸角,“嗤”的一声,泛黄的纸页蜷曲、发黑、化为灰烬,最后一缕青烟从窗缝里钻出去,消散在长安的夜风中。

    案上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江鹤年没有停下。

    他又铺开一张新纸,提起那支秃笔,重新写了一遍。

    这一次写得更慢,更细,连他自己都看着陌生——像是在抄写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秘密。

    写完,折好。

    他起身,走到墙角的药匣前。

    那是一个半旧的樟木匣子,里面放着几味寻常的跌打药材——当归、红花、三七、乳香,混着一股沉闷的药气。

    他把折好的纸塞进匣底,压在药材下面,再把盖子合上。

    “咔嗒”。

    木扣合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江鹤年把药匣推回原位,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重新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歪了一下。

    远处,皇城的角楼上传来四更的梆子声——

    “笃、笃、笃。”

    三短一长。

    江鹤年听着那声音,浑浊的老眼里映着一点灯火。

    他抬起右手,缓缓攥紧。

    掌心里空无一物。

    但那股力道,像要把什么东西——永远攥死在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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