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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4章 申时教拳

    第754章 申时教拳

    第二天,太阳偏西。

    申时一刻,武学宫正堂。

    这座正堂原本是祠堂改建的,梁柱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青砖地面被踩得发亮。

    堂中没有桌椅,只有一百个禁军教头站成十列,人人短褐束腰,脚踩麻鞋,像一百根钉子钉在地面上。

    江鹤年换了身干净的灰布长衫,负手站在队列前方,腰杆挺得笔直。

    昨晚烧掉的那张纸,像从来不存在。

    他环视一圈,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或粗犷的脸,嘴角挂起三分笑——慈祥的、和善的、邻家老伯式的笑。

    “诸位。”

    声音不大,但中气极足,像一口老钟被轻轻敲了一下,嗡地一声荡满了整座大堂。

    “老朽今日教鹤拳基础三式。”

    “鹤拳以鹤为形,以意领气,以气催力。三式贯通,便是入门。”

    一百个教头齐齐抱拳:“请江掌门赐教!”

    声浪把房梁上的灰震下来几粒。

    典满站在第一排正中。

    他今天特意换了身新短褐,袖口扎得紧紧的,腰带勒了三圈,活像一头准备冲栏的牛犊。

    他老子典韦在殿外守着门,他则被塞进了教头堆里当“学拳代表”。

    用陆怀瑾的话说——“你先学会,回去教你爹。”

    典满当时脸都绿了,但现在他腰板挺得比谁都直。

    堂侧,一张矮几。

    几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武典初编》。

    陆怀瑾坐在几后,一身玄色常服,一手翻书,一手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

    房玄龄站在他身侧,怀里照例抱着一摞纸册,腰间挂着两支笔,像个人形文具铺。

    赵云没坐。

    他站在陆怀瑾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右手搭在乌木剑鞘上,腰背如松。

    “第一式——”

    江鹤年抬起了右手。

    枯瘦的手掌缓缓前推,五指并拢如鹤喙,掌心朝前,动作极慢,像在空气中搅动一池水。

    “鹤喙啄。”

    “力从脚底起,经腰、过肩、达指尖。走的是直线——”

    他说“直线”的时候,手微微一偏。

    极细微的一偏。

    幅度小到像被风吹了一下,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

    但方向变了。

    不是直进,是侧引——掌劲朝左前方偏出去三寸,像一条直线在中途悄悄拐了个弯。

    “发力讲究一个‘透’字,一指即透,不求蛮力。”

    江鹤年的声音温温和和,像私塾先生教蒙童写字。

    “谁来试试?”

    典满第一个跨出来,抱拳:“末将来!”

    “好。”

    江鹤年侧身让开半步,抬手示意:“照老朽方才的路子,出拳。”

    典满深吸一口气,双脚前后一分,右拳从腰间翻起,沿着江鹤年演示的路线——

    一拳击出。

    虎虎生风。

    他的拳劲大,骨节粗,一拳砸出去连空气都发出噗的一声闷响,这小子的天赋确实不差。

    可他的脚底——

    歪了。

    重心往左前方偏了半寸。

    就是那半寸。

    江鹤年的食指探出来,不偏不倚,搭在典满的拳锋侧面,往左轻轻一引。

    典满只觉得拳头拐了弯,力道像被抽走了一半,整个人的重心像踩在斜坡上,脚下一滑——

    “砰!”

    他一屁股坐在了青砖地面上。

    整座大堂鸦雀无声。

    典满的脸“唰”地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活像被扔进锅里煮熟的虾。

    “这……”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可腿还在发麻,那股被引偏的劲儿像一条蛇缠在他脚踝上,越挣越紧。

    江鹤年低头看着他,脸上堆起那种老农看庄稼欠收时的惋惜。

    “唉。”

    他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塘,涟漪荡到了每一排教头的耳朵里。

    “老朽见这位小将军臂力不俗,筋骨也是上好的。”

    “只是底子——薄了些。”

    他环视一百名教头,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幅度,像在说一件多么可惜的事。

    “鹤拳三式看着简单,实则根基极深。”

    “诸位的底子……”

    他顿了一下,斟酌着用词。

    “依老朽看,恐需半年苦功,方能初见成效。”

    半年。

    一百个教头面面相觑。

    有人咬了咬牙,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脸上已经露出了不服气的神色。

    就在这时——

    “啪。”

    一声极轻的翻书声。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堂侧矮几后,陆怀瑾把《武典初编》翻过一页,头也没抬,声音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鹤老方才第一式,发劲向左偏了三寸。”

    空气凝了一瞬。

    江鹤年的笑容僵在脸上,像被钉子钉住了。

    陆怀瑾又翻了一页书,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

    “偏这三寸,看着无伤大雅。”

    “可实战中,对手只要顺势压住左肩——”

    他终于抬起了眼皮。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潭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教头自己就倒了。”

    “不用对手动手。”

    字字如刀。

    一百个教头的目光齐刷刷射向江鹤年。

    典满还坐在地上,闻言一愣,随即一拍大腿:“对啊!

    我就说刚才那劲儿不对——我出的是直拳,怎么往左歪了!“

    他嗓门大,这一声像擂鼓,把整座大堂的寂静敲了个粉碎。

    江鹤年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但他毕竟是活了七十年的宗师,脸上的表情像一面铜镜——照得见所有人,却让人看不透。

    “陛下目光如炬。”

    他双手抱拳,微微躬身,姿态挑不出一丝毛病。

    “老朽斗胆,还请陛下指正。”

    这话说得漂亮——你来挑刺,那你说怎么改。

    一个“请”字,把球踢了回去。

    陆怀瑾把书合上。

    “啪”的一声,比方才翻书时重了三分。

    “赵云。”

    “末将在。”

    “下场。”

    赵云应声而出。

    他走到堂中,站定,右手握上乌木剑鞘。

    没有拔剑。

    剑在鞘里,鞘在手中。

    他把剑鞘横在身前,双手握住两端,如同握着一根铁棍。

    “鹤拳第一式,原谱走的是直进。”

    赵云的声音清朗,像刀锋划过冰面,干净利落。

    “力从脚底起,经腰、过肩、达指尖。不偏、不倚、不拐。”

    他右手握鞘前推——

    “嗤。”

    剑鞘破空,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响。

    那不是花架子。

    剑鞘虽然没出鞘,但赵云灌注在鞘上的气劲沉稳如山,一鞘推出去,青砖地面上的灰尘被激得往前飘了三尺。

    江鹤年的瞳孔缩了一下。

    一品巅峰的气劲。

    不是冲着他来的——是冲着“标准示范”去的。

    但那份精准,那份控制力,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上。

    “典满。”

    陆怀瑾的声音从堂侧传来。

    典满已经从地上弹了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两步蹿到赵云面前。

    “再试一次。”

    赵云把剑鞘微微偏转,用鞘尖轻点了一下典满的右肘:“力走这里,别散。”

    典满点头,咬紧牙关,右拳再次翻起。

    这一次,他的脚底踩得实了。

    腰、肩、肘、拳——一条直线,像一根绷紧的弓弦。

    “喝!”

    拳出。

    直进。

    不偏不倚,正前方。

    江鹤年的食指再次探出,搭上典满的拳锋——

    可这一次,那根手指没引动。

    拳劲走正了,整条力线像一根铁桩扎在地里,四平八稳,江鹤年的指力搭上去,非但没把拳引偏,反而被那股正直的劲道推着往后——

    “嗯?”

    极快。

    快到只有赵云看到了。

    他收指,后退半步,脚下青砖发出一声细微的“咔”——被他踩出了一道裂纹。

    不是典满逼退了他。

    是那一拳的劲道太正、太直,正直到了让宗师的“引”无处可引的地步。

    就像你要拨弯一根钢筋,可那钢筋焊死在地基里,你使多大力都白搭。

    典满自己都愣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江鹤年后退的那半步,嘴角咧开,傻乐。

    “嘿……”

    江鹤年缓缓收回手,脸上重新挂上那副和善的笑。

    “赵将军一品剑意,气劲浑厚,自然使得顺手。”

    他拍了拍长衫上的灰,语气里带着三分感慨、三分无奈、四分推脱。

    “可普通教头——”

    “未必有赵将军这份根基。”

    好一招以退为进。

    堂中一百个教头又面面相觑了。

    有人觉得江鹤年说得有道理,有人觉得不对劲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陆怀瑾站了起来。

    他走到堂中,把《武典初编》往矮几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但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那就请鹤老——”

    他的目光从江鹤年脸上扫过,像一把尺子在丈量一条线。

    “按谱重教。”

    “一遍。”

    江鹤年的笑容淡了一分。

    “房玄龄。”

    “臣在。”

    “逐式记录。”

    房玄龄已经把纸册翻开了,狼毫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寸,就等开工。

    “教头们学不会的——今晚加练。”

    陆怀瑾转身走回矮几旁,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明早朕来看。”

    这一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可一百个教头的脊背齐齐绷直了三分。

    明早来看!

    谁敢学不会?

    江鹤年站在原地,看着陆怀瑾坐回去重新翻开书,嘴唇动了动。

    那张老脸上看不出什么,但喉咙里有一口气,像吞了颗带刺的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老朽——遵旨。”

    他转过身,面对一百名教头,重新抬起了手。

    “鹤拳第一式。鹤喙啄。”

    这一次,他的手稳稳地推出去。

    不偏、不倚、不拐。

    和《武典初编》上画的分毫不差。

    “力从脚底起,经腰、过肩、达指尖。”

    声音依然温温和和,但少了那层让人如沐春风的暖意,多了一份木匠打磨榫卯时的机械和精确。

    他知道自己在演戏。

    一百个教头不知道。

    典满重新站回队列,这一次他扎稳了桩,拳出——

    “噗。”

    直了。

    比上一次顺了不止一点。

    那股力道从脚底冲上来,顺着脊梁窜到拳面,畅通无阻,像一条河道被清了淤泥的溪流。

    “好!”

    典满自己都乐了,咧嘴笑出一口白牙。

    他身后两个教头也跟着出拳,动作还有些生涩,但方向正了。

    “手肘。”

    赵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队列边缘,手里那柄乌木剑鞘轻轻一点,敲在第二个教头的右肘外侧。

    “抬高三寸。力过肘底,不许散。”

    那教头一激灵,赶紧调整,再出一拳——果然顺了不少。

    “你,腰。”

    剑鞘又是一点,敲在第三个教头的后腰上。

    “重心下沉。”

    那教头脸一红,赶紧把架子扎低,脚下果然稳了。

    赵云就那么沿着队列走过去,剑鞘轻点如啄木鸟叩树,每一下都敲在要害上——手肘、腰眼、膝盖、脚踝,哪里歪了点哪里,干脆利落。

    一百个教头的动作,肉眼可见地越来越齐。

    像一百棵树苗,被一根无形的线拉直了腰杆。

    江鹤年在前方教着,目光不时扫过赵云的方向。

    那根乌木剑鞘像一根鞭子,抽得他心里隐隐发疼——不是因为赵云多管闲事,而是因为他发现:

    这帮教头的底子,根本不薄。

    典满那小子被他一指带倒,不是因为底子薄,是因为他教的发劲方向是错的。

    换回原谱,人家学得飞快。

    “底子太薄”这话,成了他自己打自己脸的巴掌。

    半个时辰后。

    “收势。”

    江鹤年抬手。

    一百个教头齐齐收拳,动作虽然还谈不上行云流水,但已经有模有样了。

    呼吸声此起彼伏,青砖地面上落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陆怀瑾合上书,站起身。

    他走到队列前方,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一百张汗涔涔的脸。

    “今日教习,到此为止。”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铁钉钉进木头里。

    “自明日起,武学宫教习教案,每五日呈房玄龄复核。”

    “禁军教头,每月考功。”

    他停了一下,目光锐利如鹰。

    “合格者,回营授拳。”

    “不合格者——留堂重学。”

    一百个教头齐齐抱拳:“末将遵命!”

    声浪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陆怀瑾的目光最后落在江鹤年身上。

    “鹤老协编鹤拳门事——”

    他的语速放慢了,像在念一道刻在石碑上的诏书。

    “再加一条。”

    江鹤年躬身:“请陛下示下。”

    “每月,交一篇鹤拳对练拆解。”

    “交武典编修局存档。”

    拆解。

    这两个字砸在江鹤年耳朵里,像两粒火星落进了干柴堆——

    不是明火,但烫。

    拆解对练,意味着要把每一式的攻防变化、破绽、转劲路径全都写出来,白纸黑字,署名画押。

    写得越多,藏得越少。

    江鹤年的脊背弯了一寸,双手抱拳,声音恭顺得没有一丝波澜:

    “老朽遵旨。”

    他直起身,浑浊的老眼看着陆怀瑾,忽然问了一句:

    “拆解——可写几式?”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这个问题看似恭敬,实则绵里藏针——你让我写,我总得知道写多少吧?

    写少了你不满意,写多了……

    陆怀瑾看着他。

    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淡淡的,像冬天的太阳,照在身上不暖,却刺眼。

    “写到朕觉得够用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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