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姜氏死磕了大半年的那个项目终于签了字。
下午四点。
姜予安合上最后一份文件,抬腕看了眼表。
助理谢存抱着一摞资料推门进来。
正撞见他在穿大衣,脚步停在门口。
“姜总,您这是要走?六点还有个饭局。”
“推了。”
“推了?那可是城南王总,人家约了三回了。”
“那就约第四回。”
姜予安拿起车钥匙,顺手把桌上的钢笔插回笔筒。
“我去接我妹放学。”
谢存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行,那我跟王总说您家里有急事。”
五点半,学校门口已经塞满了接孩子的车。
姜予安把车停在对面梧桐树底下。
他没坐在车里,靠着车门站在外头。
放学铃一响,人潮从校门里涌出来。
他一眼就看见了她。
浅灰色校服外套,马尾扎得高高的,领口那条铂金链子跟着步子晃。
林星冉挽着她胳膊,两人不知道在聊什么,姜虞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姜予安刚要抬手,旁边插进来一个男生。
个子挺高,校服敞着,手里攥着个蓝皮本子。
三两步拦在了姜虞跟前。
林星冉立马松手往旁边退了一步,眼里全是看好戏的神色。
距离不远,风一吹,话就飘过来了。
“姜虞,等一下。”
“啊?有事吗?”
“这是我整理的物理错题,上回你说电磁感应那块老出错,我就顺手给你也抄了一份。”
“不用不用,我自己有。”
“那你周六去市图书馆吗?”
男生往前凑了凑,“我们班好几个人都去,我可以给你讲题。”
他说着,视线往她领口落了一下。
“你这个项链挺好看的,Y是谁啊?”
姜虞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
她抿着嘴,把怀里的书抱紧了点,摇了摇头。
姜予安站在树底下。
手里的车钥匙一点点攥紧,钥匙齿硌进掌心,有点疼。
他想起她刚出生时抓着他食指不撒手,五岁摔破膝盖趴他背上哭,十岁偷吃他的草莓糖被抓包还嘴硬。
那个小麻烦精,什么时候长成会被男生堵在校门口的样子了?
“姜虞。”
他叫了一声。
姜虞正低着头找理由脱身,听见这声音,肩膀一抖。
她抬起头。
对面梧桐树底下,黑大衣,金丝眼镜。
他就站在那里,跟周围喧闹的学生格格不入,却又惹眼得很。
她眼睛一下亮了。
把男生晾在原地,抱着书一路小跑过去。
“哥!你怎么来了?”
“路过。”
“你公司跟我们学校都不在一个方向,你哪门子路过啊?”
“绕路,路过。”
姜虞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样子噎住。
憋了两秒,没忍住笑出声。
林星冉从后头追上来,一边喘一边挥手。
“姜大哥好!你来得可太是时候了,刚才那个叶嘉树……”
姜虞一把捂住她的嘴,扭头冲姜予安干笑。
“她今天数学没考好,脑子坏掉了,你别理她。”
林星冉扒拉开她的手,冲她挤眉弄眼,又指了指马路边。
“行行行,我闭嘴,我家司机到了,拜拜。”
姜虞钻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心里美滋滋的。
高三下学期这几个月,她天天陈叔接送。
回家写卷子写到半夜,一周都碰不上他两面。
今天他居然亲自来了,十有八九还是推了工作来的。
车开出去两条街,她一路叭叭个没完。
“哥,我跟你说,这次二模我总分进步了二十多名,班主任都夸我了。”
“嗯,不错。”
“就是物理拖后腿。”
她叹气,“那个电磁感应,我看见线圈就头大,它转就转呗,为啥非要产生电流啊,就不能安安静静当个线圈吗?”
“它要是安静,你房间的灯就不亮了。”
“那我宁愿点蜡烛。”
红灯,车停了下来。
姜予安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刚才那个男生,是谁?”
“哪个?”
“拿蓝本子的。”
“哦,叶嘉树,物理课代表。”
“他找你干什么?”
“说要借我错题本,还说周末去图书馆给我讲题。”
“你物理差到需要别人讲题了?”
姜虞缩了缩脖子,声音小下去。
“上回月考,七十二……”
“满分多少?”
“一百二。”
姜予安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立刻举起双手投降。
“我错了,我会好好学的,你别这么看我,怪吓人的。”
“不用他讲。”
“啊?”
“以后物理,我教你。”
姜虞眨巴眨巴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教我?”
她上下打量他,“你一天开八个会的人,哪来的时间?”
“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书房。”
“不是,哥,你确定你还记得高中物理?”
姜虞有点怀疑,“你都毕业多少年了。”
绿灯亮起。
姜予安推了推眼镜,车重新开出去。
“我高考物理满分。”
姜虞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想起来了。
家里书房那面墙上,确实挂着他高中物理竞赛的金奖证书。
小时候她还拿蜡笔在玻璃框上画过小猪。
“那你讲题,会骂人吗?”
“看你错几遍。”
“错三遍呢?”
“同一道题错三遍,抄十遍。”
“哥!”
姜虞急了,“你这是体罚!我要跟妈告状!”
“去告,妈只会问你七十二分是怎么考出来的。”
姜虞往座椅里一瘫,哀嚎了一声。
心里那个小人疯狂捶地。
完了。
别人家的哥哥讲题送奶茶,她家的哥哥讲题带罚抄。
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可嘴角怎么就是下不去呢。
她偷偷瞄了他一眼。
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两个小时,天天都能见着他。
“行吧,那我勉为其难让你教。”
“姜虞。”
“嗯?”
“现在是高三,以学习为重。”
“我知道啊,我这不是答应你好好学了嘛。”
“马上高考了,不许谈恋爱。”
姜虞脸上的温度直往上冒,一直红到耳根。
“谁谈恋爱了!我没有!”
“没有就好。”
“真没有!我连他微信都没加!”
“嗯。”
一个字,听得她更急了。
她扒着安全带转过身去对着他。
“你嗯是什么意思,你不信我?”
“信。”
“那你干嘛那个表情?”
“我什么表情?”
“就那种,教导主任蹲点抓早恋的表情。”
姜予安目视前方,打了一把方向盘。
“教导主任管不到你家门口,我管得到。”
姜虞被堵得半天没出声,抱着胳膊缩回座位里。
天地良心,她今天就是被人当面问了一句项链,都尴尬得脚趾抠地。
怎么到他嘴里就成早恋了?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刚才你脸红什么?”
姜虞的手搭上锁骨,指尖捏着那个小小的Y来回摩挲。
“他问我这个Y是不是男朋友名字的缩写。”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我哥送的,Y是我自己的虞。”
她偷偷往旁边看。
姜予安握着方向盘的那只手松了松,又重新握紧,什么也没说。
“然后林星冉那个大嘴巴,非说叶嘉树的叶也是Y,我俩名字配。”
她越说越气,“我脸红是被她气的!”
“以后少跟他说话。”
“他是课代表,收作业的时候总得说吧。”
“交完就走。”
“哥你也太霸道了吧……”
“明天开始,我来接你放学。”
“啊?那陈叔呢?”
“陈叔接爸。”
“那你公司呢?”
“我早点走。”
“天天?”
“天天。”
姜虞扭过头看他。
他侧脸绷着,镜片反着窗外的光,看不清眼睛。
放学亲自接,晚上亲自教,连跟课代表说几句话都要管。
明明都是好事。
可她攥着那颗小小的吊坠,金属质感硌着掌心。
心口怦怦跳得有点快。
车拐进别墅区。
姜予安熄了火,侧过身,从后座拎过她的书包递过来。
“今晚九点,带上你那张七十二分的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