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吗喽,你上次说的,兽神殿抓人不需要证据,这条立令,到底有没有效?”
野棠坐在兽神殿主殿的议事厅里,面前的长桌上摊着一堆翻开的资料,月羽白鹮族的族谱、月林的公开履历、洛瑟琳的宫廷出入记录,还有几份从零号监狱档案室调出来的旧案卷宗,纸张边缘泛着毛边,显然有些年头了。
她的手指点在其中一页的某个名字上,指尖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抬眼看向对面的附山。那双眼睛在议事厅暖黄色的灵晶石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有,老夫跟洛昭华确认了。”附山拄着香蕉树枝站在长桌对面,语气笃定。他今天破天荒地没有嬉皮笑脸,也没有推销蛟龙族秘宝或抱怨麻将经费,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只有公事公办的严肃。
“女皇亲口承诺,兽神殿殿主对涉嫌与邪兽勾结者,有权先行抓捕,事后补交证据。这条立令从未废除,在帝国律法最高优先级序列中,编号零零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殿主,您手里这把刀,是初代殿主传下来的,比皇宫那把还快。”
“行吧,那按照这个名单抓。”
野棠把一张折好的纸从桌上推过去。附山双手接过,展开名单,从头到尾扫了一遍,不住点头,这些人他大多认识,有几个月羽白鹮族的中层,有几个在军部后勤位置上的可疑文官,有几个长期在兽神殿监控名单上的老面孔,和月林暗中的走动也早有记录。他的目光继续往下移,然后停在了最后一个名字上。眉头猛地皱紧,胡子抖了一下。
“这……”附山抬起头,看看名单,又看看野棠,又看看名单,声音罕见地出现了犹豫,“殿主,这个现任女皇的三皇夫也要抓吗?”
名单上最后一行,墨迹还是新的——“月林,月羽白鹮族,现任帝国三皇夫,洛瑟琳生父”。皇室成员,女皇的合法配偶,这已经不是捅马蜂窝了,这是把整个蜂窝从树上摘下来往地上砸。
“就他嫌疑最大。怎么?很难办?”
“是有点……”附山捋着胡子斟酌措辞,“他毕竟是皇夫,住在皇宫里,身边有御前侍卫,进出有皇家仪仗。抓他意味着要进皇宫拿人,洛昭华那边——”
他停了一下,不是怕洛昭华不同意,而是怕洛昭华为难。女皇和殿主之间的关系他一直看在眼里,洛昭华对野棠的支持从来都是毫无保留的,但月林毕竟是她的枕边人,是帝国三皇夫,是四皇女洛瑟琳的生父。在皇宫里抓皇夫,这消息传出去,整个帝都都得震三震。
“不过也可以抓。”附山的话锋一转,把那根香蕉树枝往地上一顿,语气从犹豫变成了一种老辣到近乎不讲道理的底气。
“零零三号令,没有人可以例外,皇夫也不行。女皇自己签的确认书还在老夫柜子里锁着,要是真闹起来,老夫亲自进宫跟洛昭华解释。”
“那就照做。”野棠的语气没有半分起伏,像是在吩咐今天午饭加一道菜。
“是。”附山将名单仔细折好,收入袖中。他拄着香蕉树枝走到议事厅门口,拉开门,对守在门外的灰狼副官低声交代了几句。
灰狼副官的耳朵竖得笔直,听完之后瞳孔猛地一缩,但一个字没多问,转身就跑向集结广场,靴跟在走廊的石板上敲出一串急促的鼓点。
附山站在门口,看着灰狼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回过头,隔着整张长桌的距离看向野棠。
野棠正低头翻着那本《兽神殿殿史》,翻到某一页时,指尖停在一行字上——“殿主之令,无问出身,无问尊卑,唯法是断。”她看了一遍,合上书,抬眼看向附山,微微点了一下头。
附山拄着香蕉树枝,朝她躬了躬身。
“兽神殿好大的威风!”
月林整个人都不好了。他站在自己寝宫的门口,华贵的月白色长袍被穿堂风吹得猎猎作响,平日里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睛此刻再也没了往日的从容,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愤怒。
御前侍卫被拦在廊下,皇宫的内侍跪了一地,而他的面前,站着三个身着兽神殿制服的执法队成员,领头的是一位白猿族老者,须发皆白,腰背笔直,袖口绣着两圈金线,正是兽神殿二长老长河。
长河不卑不亢,甚至笑了笑,那笑容礼貌而疏离,像一堵棉花墙,把月林所有的威压都无声地吞了进去:“月林主君,您别忘了,没有兽神殿,帝国不复存在。”
“你!”月林的手指向长河的鼻尖,指尖微微发抖。他张嘴想反驳,想拿身份压人,他是帝国三皇夫,是女皇的枕边人,是四皇女的生父。
这群白猿怎么敢闯进他的寝宫,当着他女儿的面,当着一众内侍的面,对他亮出逮捕令?他有一万句斥责堵在喉咙口,每一句都足以让一个普通官员掉脑袋。
但当他张开口时,他发现所有的呵斥都显得苍白无力。因为长河说的是实话。
这兽人大陆的各个公国能建立,不是因为皇室的统治有多稳固,也不是因为军部的战力有多强悍,而是因为兽神殿在暗中镇守了数千年。
邪兽被挡在防线之外,堕兽被清除于黑暗之中,甚至连皇室血脉的精神力传承,追根溯源都要追溯到兽神殿的初代殿主。
历任女皇登基,第一件事不是接受群臣朝贺,而是独自前往兽神殿拜殿。那是只有女皇本人才能踏入的仪式,连皇夫都不得随行。
洛昭华登基那天,他在群臣面前是高高在上的皇夫,但那天傍晚,他看着洛昭华的车驾驶向兽神殿的方向,等她回来的时额头上还带着叩拜留下的红痕。一个需要女皇跪拜的地方,他一个皇夫,拿什么来压?
兽神殿近几百年来行事低调,低调到几乎被世人遗忘。
历任殿主失踪、长老凋零、大殿蒙尘,那些曾经让整片大陆为之战栗的立令和特权,都随着兽神殿的衰落而蒙上了灰尘。以至于很多兽人,包括月林自己都渐渐忘了,兽神殿代表的是谁。
那张零零三号逮捕令上盖的,不是殿主的私印,不是长老会的公章,而是兽神古树的图腾。那是比帝国玉玺更古老、更不可违逆的权威。即使是女皇,见了这个图腾也得低头。
月林的手缓缓垂了下来。他的目光越过长河的肩膀,看到寝宫门外,他的女儿洛瑟琳正被两个兽神殿执法队拦在台阶下。
洛瑟琳的脸色铁青,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长河提前布了隔音结界。他收回目光,整了整袖口,挺直脊背,用一种尽量维持尊严的语气对长河说:“本皇夫要知道罪名。”
长河从袖中抽出逮捕令,展开,上面的墨迹还是新的,罪名一栏只有两个字——“嫌疑”。
“兽神殿抓人,不需要证据。需要证据的话,我们殿主事后会补。”长河把逮捕令收回袖中,侧身让出一条路,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吧,月林主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