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兵的话音还在院子里回荡,王德才就已经连滚带爬地窜出了营门,连掉在地上的官帽都顾不上捡。
李大富跟在后面,被门槛绊了一跤,整个人像头死猪一样摔在门外的泥地里,爬起来时嘴里还塞着一嘴土。
夏仁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转身抽出插在拴马桩上的百将印信,在袖子上蹭了蹭上面的木屑。
“张麻子,点二十个人,带上家伙。”
张麻子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土。
“百将,要带哪些人?”
夏仁把印信揣进怀里,看了眼院子里那些眼巴巴望着他的兵痞们。
“昨天跟我去葫芦谷的十七个老兵全带上,你再挑三个机灵点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岳飞身上。
“师弟,你也去。”
岳飞握着铁枪的手紧了紧,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看见夏仁眼神里的那股子冷意,又把话咽了回去。
出营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北风关的土街上站满了探头探脑的百姓,看见夏仁带着人出来,赶紧往两边让开。
有胆大的汉子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
“夏百将,那狗官又来找你麻烦了?”
夏仁没搭话,倒是张麻子回头啐了一口。
“找麻烦?那老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官帽都跑丢了。”
街上响起一片哄笑声。
城外三里地的乱石滩上,已经围了一大圈人。
王德才带着他那十几个捕快站在左侧,右侧是边军统领赵武和几十个亲兵。
赵武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身上披着明光铠,腰间挎着一把镶了宝石的佩剑,整个人看着威风凛凛。
他身后的亲兵个个膀大腰圆,手里的刀擦得锃亮。
乱石滩中央散落着几辆破损的推车,车轮歪在地上,车板碎了好几块,周围到处是杂乱的马蹄印和脚印。
地上还丢着几件破烂的皮甲,上面沾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赵武看见夏仁带人走过来,嘴角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哟,夏百将也来了,正好正好。”
他从马上翻身下来,装模作样地走到那些推车残骸前,用靴子踢了踢散落的木板。
“本统领已经查明,昨夜劫掠李掌柜宅邸的乃是黑风寨的马匪。”
他转过身,声音故意放得很大,生怕周围的人听不见。
“这些蠢贼抢了东西跑得太急,把推车都跑坏了,丢在这里逃进了葫芦谷。”
王德才赶紧凑上来,点头哈腰地附和。
“统领大人英明,这案子破得干净利落,下官这就回去写结案文书。”
他说着就招呼身后的师爷拿纸笔来。
李大富站在王德才身后,头上还缠着绷带,左手裹着纱布,整个人缩头缩脑的。
他时不时拿眼睛去瞟夏仁,眼神里带着恨意又夹着几分心虚。
赵武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向夏仁,语气里带着施舍的意味。
“夏百将,既然案子已经结了,那李掌柜丢的粮食就按战损报上去,从军费里走账。”
他笑眯眯地补充道。
“你放心,本统领自会在兵部那边帮你说几句话,不会让你吃亏的。”
夏仁听着这话,慢慢走到那些推车残骸前。
他从靴筒里拔出三菱军刺,蹲下身,在推车的木板上刮了两下。
军刺的尖端刮掉表面的泥土,露出底下的木质纹理。
那木头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暗黄色光泽,纹理细密得像梳子梳过一样。
夏仁用军刺敲了敲木板,木头发出沉闷厚实的声响。
他站起身,转头看向赵武,嘴角慢慢勾起。
“统领大人,你说这是黑风寨马匪的东西?”
赵武眼皮跳了一下。
“废话,不是马匪的还能是谁的,这关外就属黑风寨那伙人最猖獗。”
夏仁把军刺往推车上一插,三菱形的刺尖扎进木板足足两寸深。
“黑风寨的马匪穷得连刀都是豁口的,他们用得起黄花梨木做推车?”
这话一出来,周围的人群里立刻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有几个懂行的老兵伸长脖子去看推车上的木纹,脸色都变了。
王德才的笑容僵在脸上,他转过头去看李大富。
李大富的脸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夏仁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他大步走到那些马蹄印旁边,蹲下身用手指在泥土里比划了一下。
“统领大人,你再过来看看这个。”
赵武没动。
夏仁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指着地上的蹄印,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军马的蹄铁印。”
他用军刺挑起一块干硬的泥块,泥块上马蹄铁的纹路清晰可见。
“黑风寨那些山贼骑的都是从商队抢来的驽马,蹄铁早磨得跟镜子一样滑,踩出来的印子能有这么深的铁掌纹?”
他站起身,把军刺上的泥块甩到赵武脚下,溅了赵武一靴子。
“更别说这蹄铁的大小了。”
夏仁踩住一个马蹄印边缘,用脚量了量尺寸。
“标准的官造蹄铁,三寸二分宽,钉眼六个,这他娘的是边军的战马,统领大人,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人都跟你一样瞎?”
赵武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五个手指攥得青筋暴起。
夏仁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他转身走到那几件破烂皮甲前,用脚尖挑起一件,翻了个面。
皮甲内衬上赫然烙着一个焦黑的印记。
“这个印记,要不要我大声念出来?”
他把皮甲往王德才怀里一扔,吓得王德才连连后退。
“北风关边军的军械库编号,去年腊月朝廷才发下来的新皮甲,黑风寨的马匪是北风关的军械库提的货?”
赵武拔出佩剑,剑尖直指夏仁,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夏仁!你敢以下犯上!”
他身后的亲兵齐刷刷拔出腰刀,刀光在太阳下一片晃眼的亮白。
张麻子不等夏仁发话,直接带着老兵们拔刀护在夏仁身前。
岳飞提着铁枪横在双方中间,枪尖钉在赵武亲兵脚下的泥地里,枪杆子嗡嗡地抖着。
夏仁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张麻子,从怀里掏出一本蓝布封皮的账册。
他把账册举过头顶,翻开第一页。
“三月十六,收赵武分银二百两,拨军粮五十石入李大富私库。”
他翻到第二页。
“四月初八,以战损名义核销粮草三百石,实运一百石,余二百石二人分账。”
他每念一条,李大富的脸就白一分,王德才的腿就抖得厉害一分。
念到第七条的时候,围观的百姓里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
“打死这群贪官!”
紧接着是一阵此起彼伏的怒吼声,有人捡起石头往赵武的方向砸,有人指着王德才的鼻子骂他狗官。
赵武的脸已经变成了猪肝色,他双眼赤红,额头上青筋突突直跳,猛地举起佩剑,声音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此人乃黑风寨马匪派来的细作!亲兵听令,给我当场格杀!”
亲兵们还没冲出去,岳飞已经动了。
他手中的铁枪猛地往上一挑,枪尾在地面上犁出一道三尺长的土沟,枪尖带着风声从下往上撩起。
冲在最前面的亲兵刀还没挥出去,整个人就被枪杆子抽在胸口,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砸翻了身后好几个同伙。
夏仁把手里的账册重新塞进怀里,慢慢往后退了一步。
他从腰间摸出一个黑乎乎的疙瘩。
那东西有拳头那么大,外面裹着好几层油纸,一根麻绳从封口处伸出来,像是灯芯。
夏仁把疙瘩上的麻绳凑到嘴边,用牙咬住,猛地一扯。
麻绳被扯断的同时,一股白烟从封口处冒了出来,带着刺鼻的气味。
他把疙瘩举在半空,白烟越来越浓,火花在封口处噼啪闪动。
赵武的脸色从猪肝色变成了惨白,他见过这东西。
三年前随军出征的时候,有个斥候从金兵手里缴获过类似的火药包,那斥候还没来得及扔掉就被炸烂了整条胳膊。
“赵统领。”
夏仁把冒着烟和火花的铁疙瘩举过头顶,嘴角挂着一丝笑容。
“你猜这东西要是扔过去,你能剩几块骨头?”
赵武握着剑的手在发抖,佩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连退三步,后背撞在自己的枣红马上,马受惊地嘶鸣一声,差点把他踩在蹄子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