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牛头把那根钢坯死死抱在怀里,那架势,比抱自家刚出生的独苗崽子还金贵。
张麻子凑上前,搓着手嘿嘿直笑,伸手就想摸一把。
“别碰!”
老牛头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眼珠子瞪得溜圆。
“你那爪子全是泥,染了这块好钢,俺跟你拼命!”
张麻子讪讪地缩回手,嘴里小声嘀咕:“俺手干净得很……”
夏仁没理会这两个活宝,他走到炉子边,蹲下,用手指在细腻的沙地上画了起来。
一根修长的线条被勾勒出来,刀身带着一道微微的弧线,刀背厚实,刀刃却显得格外狭长,刀柄足有一尺半。
“老牛头,来看这个。”
老牛头赶忙凑过去,独手悬在图样上方,顺着那道弧线比划了一下,整个人都愣住了。
“百将,这……这刀咋跟咱们平常用的不一样?”他指着那道弧线,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咱大宋的腰刀,不都是直来直去的吗?您这咋还带个弯儿?”
夏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
“直刀破甲,靠的是蛮力。弯刀不一样,”他用脚尖点了点图上刀刃的位置,“它是靠‘割’。金狗的骑兵冲起来,直刀砍在皮甲上,劲儿不对就容易被弹开。可这弯刀,刀锋顺着弧度往里走,一沾上,只会越陷越深,能把肉都给你旋下来!”
老牛头听得嘴巴微张,独手在怀里的钢坯上摸了又摸,像是要把夏仁说的每个字都刻进铁里。
“俺打了一辈子铁,头回听说这道理……”
岳飞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他蹲在图样前,目光灼灼地看了半天。
“师兄,这刀得多重?”
“连柄十二斤。双手握,它就是骑兵的阎王帖。”
岳飞伸手在刀样上比了比,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要是葫芦谷那时候有这刀,金人骑兵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夏仁把他拉起来,朝炉子那边推了一把。
“别光想,去帮老牛头拉风箱。这钢硬,得多烧两个时辰才听话。”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葫芦谷深处铁锤声就没停过,叮叮当当,日夜不休
老牛头赤着上身,断指的残掌上裹着厚厚的破布,汗水浸透了也浑然不觉,只管抡着大锤,一锤一锤地砸下去,火星四溅。
“百炼钢,九转火!”他嘶哑地吼着,“少一锤,都对不起百将!”
钢坯在炉火与铁锤之间进进出出,颜色从橘红到暗红,再到乌黑,每一次变化,夏仁都精准地喊停,再投入炉中。
老牛头的手臂肿得像发面馒头,但他一声不吭,咬紧牙关。
到了第四天早上,刀坯终于成型了。
老牛头用火钳夹着刀坯放进桐油里淬火。
滋啦一声,白烟翻滚着从油桶里窜出来。
那股焦油味呛得满洞子的人都往外躲。
等白烟散开了,老牛头把刀从油里捞出来。
刀身乌黑,刀刃位置浮现出一层波浪形的纹路,在火光下闪着暗光。
老牛头捧着刀,整个人都在抖。
“老天爷,这纹路俺只在老辈人嘴里听说过。”
他用独手抚摸着刀刃上的波浪纹,眼眶红了一圈。
“九炼钢才有水波纹,百炼钢才有云纹,俺这辈子的手艺值了。”
夏仁从老牛头手里接过刀。
刀柄用粗麻绳缠得紧实,握感粗粝,却绝不打滑。
他单手一挥,刀锋划破空气,竟带起一道尖锐的啸叫,像鬼哭。
洞里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死死盯着那把会“叫”的刀。
张麻子喉结滚动了一下,干巴巴地问:“百将,这刀……成精了?”
夏仁没回答,手指在刀身上轻轻一弹。
“叮!”
清越的嗡鸣声在洞中回荡。
“刀锋够薄,刃口够硬,风吹过刀刃,自然会响。”他把刀递给岳飞,“师弟,试试。”
岳飞握住刀柄,两只手一前一后抓着,虎口抵在刀格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腰部猛地一拧,斩马刀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呜的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响。
岳飞收刀的时候手都在抖,脸上全是压不住的兴奋。
“师兄,这刀比我的铁枪还趁手!”
“刀是好刀,但它也认人。”老牛头咧着嘴,露出焦黄的牙,“岳小哥,你得让它认你。”
夏仁拍了拍岳飞的肩膀,朝洞外扬了扬下巴。
“先去试试它的牙口。”
校场上,张麻子扛来两根碗口粗的木桩,又拿了两件缴获的金兵皮甲套上去。
皮甲里层衬着一片片铁片,用铆钉嵌在牛皮上。
寻常宋军的腰刀砍上去,顶多在外层牛皮上划一道印子。
要是力气大点的,能砍进去半寸,但肯定被里层铁片卡住。
张麻子把木桩插进泥地里,又踹了两脚确认稳当。
“百将,弄好了。”
校场四周站满了人。
百将营的兵痞们全围过来了,里三层外三层的,连墙头上都趴着人。
有人手里还端着饭碗,有人光着膀子就跑来了。
葫芦谷回营报信的几个老兵也挤在人群里。
夏仁握着斩马刀走到木桩前三步远站定。
他把刀横在身前,双手握住刀柄,刀背贴着右肩。
全场安静下来,连喘气的声音都能听见。
张麻子蹲在木桩旁边,回头看了一眼夏仁,赶紧往后退了好几步。
夏仁深吸了一口气,腰胯同时发力。
斩马刀从右肩斜劈而下,刀锋在空中拉出一道乌黑的残影。
噗的一声闷响。
斩马刀从前胸位置砍进去,从后背位置砍出来。
刀锋掠过的地方,两层皮甲同时崩裂。
木桩的上半截连带着皮甲残片,顺着刀口斜斜地滑落下去。
断茬平滑如镜,皮甲内层的铁片被齐齐切开。
铁片的切口发亮,能照出人影。
半截木桩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校场里安静了一瞬。
张麻子瞪大眼睛盯着那半截木桩,嘴张得下巴快要掉地上。
他扑过去,把断木桩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又拿手指头去摸铁片的切口。
切口光滑得让他的手指头直接就滑过去了。
“我的老天爷!”
他回头朝人群喊了一嗓子,嗓门大得破音了。
“铁片都他妈被切开啦!”
人群直接炸开了锅。
兵痞们疯了一样往前挤,有人趴在地上捡皮甲碎片,有人抢着去摸断木桩的切口。
一个脸上还带着伤疤的老兵捡起地上的半片铁片,手在发抖。
“这铁片子比俺们原来的腰刀还硬,居然被一刀切开了!”
他抬头看着夏仁手里的斩马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百将,俺打了二十年仗,头回见这神兵!”
岳飞冲上前,一把从夏仁手里接过斩马刀。
他举起刀,刀刃在阳光下泛着暗灰色的光泽。
波浪纹从刀格一直延伸到刀尖,每一道纹路都清清楚楚。
岳飞用手指头擦过刀刃,指腹被刀锋割破了一条细口,血珠子渗出来他都没感觉到。
夏仁走过去,从刀柄上掰开他的手,看了一眼他冒血的指头。
“轻点摸,这刀没长眼睛。”
岳飞回过神,把刀翻转几圈,刀身没有半点卷刃。
“师兄,刀锋连一点磕碰都没有!”
他的声音很激动,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
老牛头这时也被人从洞里喊出来了。
他挤开人群,颤颤巍巍地走到木桩前头。
等他看清断木桩的切口和地上裂成两半的铁片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了。
独手摸着铁片切口,摸了又摸,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百将,俺老牛头这辈子的手艺,就今天最值!”
他抬头看着夏仁,眼睛里全是血丝,但那光比炉膛里的火还亮。
“有这刀,咱们北风关的兵,再也不用拿命去扛金人的甲了!”
周围上百号人全安静下来了。
他们看着跪在地上的老牛头,又看着夏仁手里的刀。
有人攥紧拳头,有人眼眶红了,有人咬紧牙关嘴角在抖。
这些人在边关上当了半辈子兵,用的是工部发下来的废铁,穿的是补丁摞补丁的破甲。
现在他们亲眼看见了。
自己也能打出比金兵更好的刀。
夏仁扶着老牛头站起来,把他那把满是豁口的旧腰刀捡起来递给他。
“这破刀以后别用了。”
他抬手指向谷口高炉的方向,声音压过了风箱的呼哧声。
“全力开动,七天之内,我要百将营每人手里,都握着这样一把刀!”
老牛头抹了把脸上的眼泪,独手攥成拳头砸在胸口上。
“百将您放一百个心,俺就是累死在炉子边上,也绝不少打一把!”
人群里响起一片喊声。
张麻子带头吼了一嗓子,声音粗得像是砂石刮在铁板上。
“跟着百将,咱也能活成人样!”
校场上的兵痞们全吼起来了,有人拍着大腿,有人举着拳头往天上捣。
岳飞攥着斩马刀的刀柄,刀尖抵在地上,他抬头看着夏仁。
“师兄,下回碰见金人骑兵,我打头阵。”
夏仁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上一扯。
“别急,等炉子再烧几天,有的是仗让你打。”
他转身朝谷里走,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让张麻子带人去河边多拖几车黏土,炉子不够多,光一座来不及。”
岳飞立刻回头朝张麻子喊。
“张麻子,听见没,带人搬土去!”
张麻子一拍大腿,嗷嗷叫着往外跑。
“走走走,谁他妈偷懒老子踹他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