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百将营的校场上尘土飞扬。
一百多号人分成了三十多个小组,每组三个人,在乱石和木桩之间穿插跑动。
这些人身上再没有半个月前那种歪七扭八的兵痞样了,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新打的斩马刀斜挎在腰侧,刀柄上缠着的粗麻绳被汗水浸得发黑。
张麻子带着两个手下从石堆后头窜出来,三个人成品字形,他打头,另外两个一左一右护着侧翼。三人跑动的路线完全不一样,一个贴着石堆,一个踩着木桩后头的阴影,还有一个直接从中间穿过去。
夏仁站在校场边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眼睛盯着这三人的动作。
“左边那个,你跑太快了,你队友跟不上你,你死了。”
那个兵痞一愣,回头看了一下自己两个同伴的位置,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右边那个,你光盯着张麻子后脑勺,左边有块石头能藏个人,你没看见,你也死了。”
张麻子转过身来,抹了把脸上的汗,喘着粗气问了一句。
“百将,俺们仨配合得还不赖吧?”
夏仁把嘴里的草茎吐掉,走到三人中间,伸手指了指张麻子胸口的位置。
“你刚才从石堆后头出来的时候,刀柄撞在石头上响了一下。”
张麻子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斩马刀,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战场上这点动静就能要你的命。”
夏仁又指向左边那个兵痞,“你跑得太快,跟队友拉开了至少五步,这时候要是侧面有人摸上来,没人能帮你挡刀。”
他转向第三个人,拍了拍他肩膀。
“你是掩护位,掩护位得随时盯着四周,不是盯着队长的后脑勺。你队长后脑勺上又没长眼睛,你得替他长眼睛。”
三人都低着头不吭声。
岳飞站在夏仁身后,手里攥着那把加长版的斩马刀,眼神一直跟着夏仁的手指在转。
这七天里他每天都听着师兄掰开揉碎了讲三三制的要领,越听越觉得这套打法刁钻。
三人一组,品字推进,一人主攻两人掩护。
打起来的时候不管对方人多还是人少,永远都是三打一。
撤的时候一组打两组掩护,轮换交替,绝不纠缠。
这打法最狠的地方不是战术本身,而是它把每个人的命都当回事。
不是那种“兄弟们冲啊”然后一堆人往上堆的送命玩法。
岳飞在心里默默推演了好几遍,最后只想出一个结论。
真要打起来,金兵会被这套打法玩死。
午后太阳正毒,营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人影从马上滚落下来,踉跄着撞进营门,后背的箭杆还在颤。
这人正是十七老兵之一,平时负责在北边官道上蹲点放哨。
他脸上全是血和泥,左肩胛骨上插着一支金人的雕翎箭,箭尾的白羽被血浸成了红的。
“百将!北边有一股金狗,估摸五十骑上下,朝葫芦谷方向摸过去了!”
校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张麻子第一个拔出斩马刀,刀锋蹭过刀鞘发出一声尖锐的铮鸣。
他脸上的麻子坑全涨红了,眼睛瞪得溜圆。
“他娘的,正愁没地方试刀呢!”
他话音刚落,满院子的人都拔出刀来。斩马刀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乌黑的刀身在太阳底下反着冷光,刀刃上那层波浪纹被光一照,像是活的。
一个上午还在被夏仁骂得狗血淋头的老兵攥着刀,虎口抵在刀格上,刀尖指向营门外。
“百将,俺们练了七天,刀还没沾过血,今天正好拿金狗开刃!”
营房里刚睡下的兵也冲出来了,光着膀子就去抓刀。
有人裤腰带都没系好就往外跑。
这群人七天前还在泥地里打滚赌钱,现在一个个跟饿狼一样嗷嗷叫着要砍金兵。
岳飞一步跨到夏仁面前,双手握着斩马刀,虎目圆睁。
“师兄,让我带人去!”
夏仁没理会满院的喊声,他扶着受伤的老兵蹲下,从怀里掏出止血的药粉往伤口上洒。
老兵的肩胛骨被箭射穿了,箭头嵌在骨头缝里,每喘一口气伤口就往外渗血水。
夏仁用两块木板夹住箭杆,咔嚓一声拗断,再把箭杆从伤口里抽出来。
老兵咬着牙,一声没吭。
夏仁把伤口包扎好,才站起身。
他走到校场边上那块破木板前头,木板上画着北风关附近的地形。
他用手指在葫芦谷和官道之间点了一下,那里有一片乱石林,石头有半人高,地上全是碎石和沙土,马跑不起来。
“五十个金兵斥候,全是精锐,骑马射箭都是一把好手。”他把手指点在乱石林的位置上,“在平原上碰他们,步兵就是靶子。”
他抬头看着满院子的兵,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但我们要是把他们引到乱石林里,骑兵跑不开,弓箭射不透石头,他们就成了瘸子。”
岳飞盯着地图上的乱石林,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夏仁拔出自己的斩马刀,刀尖往乱石林方向一指。
“全员听令,三人一组,按三三制推进,不许单打独斗,不许脱离小组。进了乱石林以后,都给我像狼一样咬,不许像疯狗一样冲!”
他转身朝营门外走去,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张麻子。
“张麻子,你带几个人去葫芦谷方向,敲锣打鼓,假装运粮,把那股金狗引到乱石林来。”
张麻子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百将放心,俺装孙子最在行。”
傍晚时分,乱石林里起了雾。
雾气顺着石缝往里头灌,把整片石林笼得若隐若现。
乱石林立一根根歪七扭八的石柱,有的半人高,有的比人还高,石头上全是青苔和风化出来的窟窿。
地上铺着一层碎石,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五十名金国斥候牵着马正穿过石林边缘。
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子的百夫长,身上披着双层牛皮甲,腰间挂着弯刀,马背上还拴着两颗风干的宋军人头。
他后头的金兵们正拿宋军的兵器开着玩笑,笑声在石林里回荡。
“这群南蛮子连刀都打不好,上次缴的那把腰刀砍在石头上,自己先断了。”
“要我说就别费劲了,直接回去报大将军,就说前面只有一帮连饭都吃不饱的废物。”
“等冬天一到,咱们干脆南下抢他娘的,听说汴京城里有的是细皮嫩肉的娘们。”
他们笑着笑着,笑声突然僵在了喉咙里。
乱石林深处,雾气之中,亮起了一双双眼睛。
这些眼睛不是他们熟悉的宋军那种恐惧的、躲闪的眼神,而是一种冷静的、嗜血的、盯着猎物的凶光。
那个络腮胡子的百夫长还没反应过来,一个东西就从石柱后头扔了过来,落在马腿边上,咕噜噜滚了两圈。
是一颗还在冒着白烟的铁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