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子后半截话,被凛冽寒风扯得支离破碎。
乱石林的血腥味尚未散尽,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夏仁身上。
夏仁伸手扶住探子的肩头,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冷汗。
“慢慢说,赵武在营里做了什么手脚?”
探子艰难咽了口唾沫,嘴唇冻得不停哆嗦,发不出完整的声调。
“他把新到的冬衣全都扣下了,还诬告百将私自调兵!”
张麻子脸上的血污还未擦净,闻言双目瞬间赤红。
探子粗重地喘了两口,胸口剧烈起伏,气息紊乱至极。
“他封死了营门,还把火头军绑在营前,当众鞭打!”
一句话落地,乱石林瞬间陷入死寂。
方才还低声说笑的兵卒,尽数闭紧了嘴巴,神色凝重。
寒风裹挟着细碎冰渣,刮在脸上刺骨生疼。
众人身上的破旧棉袄早已棉絮外露,袖口冻得僵硬,如同木质碎片。
不少人嘴唇冻得青紫,手背裂开一道道狰狞的血口。
可他们手中紧握的斩马刀,依旧在不断滴落金兵的鲜血。
热血落在冰冷的碎石上,转瞬便凝结成暗沉的暗红色血冰。
岳飞攥紧刀柄,额角青筋根根暴起。
“师兄,赵武这是存心要把我们冻死!”
张麻子往地上啐了一口血沫,牙关咬得咯吱作响,满眼愤懑。
“这狗贼!前面金人的刀没能杀了我们,反倒被自己人在后头捅刀子!”
几名老兵听得眼眶通红,胸膛剧烈起伏,满胸腔都是憋屈。
他们从军多年,最不怕的是金兵的利刃刀锋。
真正让他们恐惧的,是寒冬无衣、夜宿无暖,一觉睡去便再也醒不过来。
冻死从无声无息,次日清晨,只剩一具具僵硬冰冷的尸体被抬出营房。
这种事他们见得太多,每每想起,心底便堵得喘不过气。
夏仁俯身,拔出地上那把尚且带着温热血迹的斩马刀。
他没有提州衙申诉,也没想过上书告状。
这乱世年月,跟贪官污吏讲道理,终究是自讨苦吃。
他走到百夫长的尸体旁,弯腰提起那颗血淋淋的头颅。
鲜血从脖颈断口不断流淌,滴在薄雪之上,冒着丝丝白气。
夏仁将人头挂在马鞍侧边,旋即翻身上了缴获的金国战马。
战马嗅到浓重血腥味,前蹄不安地刨动着脚下的碎石。
夏仁勒紧缰绳,目光沉沉扫过身前百余名将士。
“有人存心要冻死我们,我们该当如何?”
一百多双眼睛齐齐望向他,眼底翻腾着熊熊怒火。
张麻子率先举刀,嗓音嘶哑开裂,奋力嘶吼。
“杀回去!抢回冬衣!”
下一瞬,所有人齐声呐喊,声浪震天。
“杀回去!抢回冬衣!”
“谁敢断我们活路,我们便砍了谁!”
呐喊声撞在嶙峋乱石之上,震得崖间积雪簌簌坠落。
夏仁双腿一夹马腹,战马扬蹄狂奔,率先冲出石林。
岳飞紧随其后,斩马刀斜斜负在背上,身姿挺拔凌厉。
十余匹缴获的金国战马紧随而出,马蹄踏碎地面薄冰,脆响阵阵。
身后步卒快步疾行,刀鞘撞击腰侧,声响错落铿锵。
他们方才刚斩杀五十名金兵,一身杀伐戾气尚未散尽。
沿途百姓远远望见,尽数吓得贴墙避让,不敢阻拦分毫。
有人认出领头的夏仁,连忙按住身边孩童的脑袋,低声叮嘱。
“快让开!夏百将这是要回去找人算账了!”
北风关内,百将营门前早已围聚了不少人。
赵武安坐太师椅上,膝盖盖着厚实的毛毯,一身暖意融融。
身侧炭炉烧得正旺,温热的酒壶升腾着袅袅白汽。
他端起酒盏浅酌一口,脸上满是志得意满的快意。
营门两侧,五百亲兵层层把守,密不透风。
前排盾兵竖盾而立,后排弓手搭箭待命,长枪在寒风中微微震颤。
几名火头军被死死绑在木桩上,后背衣衫尽数被鞭子抽烂。
一道道鞭痕纵横交错,血水浸透衣料,顺着裤腿缓缓滴落。
年纪最小的那名火头军,疼得浑身不住抽搐,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向赵武低头求饶。
赵武放下酒盏,抬手示意亲兵继续施刑。
“夏仁擅自带兵离营,今日本统领便替朝廷,清理门户!”
王德才站在一旁,裹着厚重裘衣,缩着脖颈冷眼旁观。
眼见火头军受尽酷刑,他眼神闪烁,神色晦暗不明。
李大富立在人群后方,左手依旧吊着白布绷带。
看着被封禁的百将营,他肥硕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阴笑。
“赵大人高明!先断冬衣、再断补给,不消动刀动枪,夏仁一行人自然不攻自破。”
这番吹捧听得赵武满心舒坦,酒气混着傲气从鼻中溢出。
“夏仁再是蛮横,手下也不过百余名泥腿子罢了。”
他转头望向营内破旧的营房,眼底翻涌着浓郁怨毒。
“等他回来,只要敢动刀,便是谋逆重罪,必死无疑!”
亲兵头目立刻躬身拱手,一手按在刀柄之上,神色恭谨。
“大人放心,弓手已然尽数就位,只待号令。”
赵武微微颔首,指尖轻敲椅柄,胸有成竹。
今日他兵力充足、布局周密,心中稳如磐石。
若是夏仁不敢归营,这群残兵无衣无粮,终将自行溃散,百将营就此作废。
若是夏仁敢回来,便正好借机斩杀主将,立威全军。
算盘打得精妙毒辣,心思龌龊至极。
就在此时,远处街口骤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破空而来。
地面残雪被马蹄踏得纷飞四溅,街边百姓慌忙向两侧避让。
赵武停住敲椅的手指,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眉头骤然蹙起。
亲兵头目快步奔至营前,探头朝着街口眺望。
风雪弥漫中,一匹黑马率先疾驰冲出。
马背之上,一道人影满身血污,煞气逼人。
来人正是夏仁。
他马鞍侧边悬挂着一颗人头,发丝被血水浸透,黏作一团。
岳飞、张麻子紧随其后,身后跟着一百多名步卒。
一行人无擂鼓、无呐喊,唯有沉稳的脚步声与刀鞘碰撞的脆响,沉沉压来,气势慑人。
赵武脸上的快意瞬间僵住,手中酒盏轻轻一晃,心头莫名发慌。
看清众人身上尚未干涸的血迹,他心底的底气骤然消散大半。
亲兵头目连忙挥手号令,一排排弓手稳步上前,拉满弓弦。
“举弓!”
紧绷的弓弦嗡嗡震颤,冰冷的箭头尽数对准街口来路。
围观百姓吓得连连后退,全场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被绑的火头军齐齐抬头,望见夏仁一行人,眼底瞬间亮起希冀的光。
那名年纪最小的火头军嘴角淌着血,艰难开口,声音微弱却急切。
“百将!冬衣都存放在后库!”
赵武听得此言,脸皮狠狠一抖,怒声呵斥。
“掌嘴!”
一名亲兵刚抬手上前,岳飞已然大步冲至近前。
他反手一刀背狠狠砸出,正中那亲兵肩头,直接将人砸得跪倒在雪地之中。
两侧盾兵立刻合围,长枪齐齐前指,枪尖寒光凛冽。
夏仁并未停步,直至距赵武十步之遥,才猛地勒住缰绳。
战马前蹄高高扬起,飞溅的雪泥尽数泼在赵武身上。
赵武受惊慌忙后仰,身下太师椅在泥地里滑出半尺距离,狼狈不堪。
夏仁抬臂一甩,马鞍旁悬挂的人头骤然飞射而出。
那颗头颅重重落在赵武脚边,就地滚了两圈,方才停下。
脖颈断口的黑血蹭在赵武的靴面上,黏腻腥臭。
赵武低头看清那张属于金兵的脸孔,满腔酒意瞬间醒得一干二净。
周遭亲兵也纷纷认出,这正是此前作乱的金国斥候头目。
围观百姓中有人倒抽一口冷气,随即压低声音纷纷惊呼。
“夏百将又斩杀金狗立大功了!”
张麻子抬手将斩马刀扛上肩头,脸上血痂斑驳,眼神凌厉发亮。
“五十名金兵,一个没跑,尽数葬在乱石林!”
一句话落下,赵武手下亲兵的神色尽数变幻。
他们今日阻拦围困的,不是一众溃兵,而是一群刚刚大胜金兵、满身杀伐气的将士。
夏仁端坐马背,缓缓抬刀,刀尖笔直指向赵武眉心,语气冷冽刺骨。
“我在前方浴血斩杀金狗保家卫国,你却在后方克扣冬衣、断我活路!今日不把冬衣交出来,我便用你的鲜血,暖一暖我弟兄们的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