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日头落了,天边还挂着半片橘红,风里带了些凉意。
宫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地上的暑气还没散尽,空气闷闷的,像是憋着一场雨。
晚膳过后,江朔宁正吩咐宫女收拾碗碟,一回头,见蓉妃躺在榻上又睡了过去。
逢春在殿里换了新冰块,走到江朔宁身旁,抬眸看了一眼榻上,压低声音:
“娘娘这是怎么了?刚用完膳就睡了。娘娘很少嗜睡的。”
江朔宁没有接话,转身走出殿外。
逢春在背后剜了一眼她的背影,嘴里嘟囔了一句,还是抬脚跟了出去。
江朔宁立在廊下,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不急不缓:
“天气炎热,娘娘夜里睡不好,白天自然精神不济。今儿早上又动了火,难免伤神。夜里换冰勤快些,别让殿里热着。”
她一边说着,目光却在院子里四处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
逢春站在她身后,睨了她一眼,脸上堆出笑来,语气殷勤:
“还是朔宁姐姐最懂娘娘。要是没姐姐在,今儿夏荷那丫头不知要受多少苦。”
江朔宁这才收回目光,侧头看了他一眼,面上没什么波澜,问道:“夏荷呢?”
逢春闻言,叹了口气,面露同情:
“夏荷额上那口子不浅,换了好几个帕子都止不住血。我怕她这么流下去出事,只好让她悄悄去了太医院。”
江朔宁听后,只是点了点头,便转身朝着廊下走去。
她卧床这些时日,周政胤再未出现,宝忠那边也没有任何消息递过来。
今夜的翊华宫安静得有些过分,殿里殿外都笼在暮色里,闷热未散,像是有什么东西憋着没有落下来。
她脚步不快不慢地穿过回廊,心里盘算着时辰。
等到夜色再沉一些,宫墙下的影子足够深了,得去见见他们两个。
内务府。
宝忠刚从御前值守回来,脊背的墨色衣袍洇湿了一片,黏在背上,面色透着几分憔悴。
他低低咳嗽着踏进内务府院子,刚迈过门槛,便听见角落里有压着嗓子的抽泣声。
脚步顿了一下,他偏头循声望去。
院墙根下蹲着一个人影,穿着绿色的衣裳,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
宝忠走近几步才看清,是蓉妃宫里的夏荷。
“蹲在这儿哭什么?”
夏荷吓了一跳,猛然抬起头,见是宝忠,急忙站了起来,拿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几步凑到他跟前,声音发颤:
“宝忠公公……奴婢可算等到您了。”
宝忠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目光从她脸上淡淡扫过,最终落在她额角。
那里有一块被碎瓷划破的伤口,血虽然止住了,周围的皮肉却泛着青紫,看着有些骇人。
他没追问伤的来由,只面无表情地开口:“找咱家何事?”
夏荷憋着嘴不说话,只是抬眸望着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捏得指节发白。
宝忠见状,欲要开口,嗓子一阵痒,攥着拳头抵在嘴边低低咳了两声,另一只手朝她挥了挥:“快走。”
说完便转身迈进内务府。
身后的脚步声跟了上来。他脚步一顿,回头见夏荷已经跟进了院子,下意识抬眸往冯禧正的屋子扫了一眼,见里面漆黑一片,才稍松了几分。
他压着咳嗽的声音,语气骤然冷了下来:“以后不许来内务府。”
言毕!宝忠大步朝自己屋里走去,手刚搭上门框要关门,夏荷忽然几步冲了进来,一头钻进屋里。
宝忠一个侧身避开,面色彻底沉了下来,低声道:“你这是做什么?”
夏荷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眼泪又涌了出来,哽咽着:
“宝忠公公,奴婢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您的。如今蓉妃娘娘容不下奴婢了,奴婢实在走投无路了,才来见您帮帮奴婢吧。”
宝忠垂眸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咱家与你非亲非故,你凭什么觉得咱家会帮你?”
夏荷跪至到宝忠脚下,双手抓住他的衣摆,仰头望着他,祈求道:“求您收了奴婢吧。”
(下)
江朔宁刚踏进内务府院子,便看到小鹿子正拿着水壶洒地,满院子湿漉漉的。
“小鹿子……”她轻声唤了一声。
小鹿子闻声抬头,先是一怔,随即放下水壶,小跑过来:“朔宁姐姐,您怎么来了?”
江朔宁抬眸朝宝忠的屋子望了一眼:“我有事找宝忠公公。”
小鹿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上浮出为难之色:“公公已经歇下了。”
“他屋里的灯还亮着,我就进去说几句话。”
说着江朔宁提步就往宝忠屋里走。
小鹿子心头一紧,快步抢到她面前,双臂一撑,拦在门前:
“好姐姐,您别为难奴才了。公公现在不便见您。”
话音刚落,江朔宁忽然听见屋里有女子的声音。
她心头一震,抬手一把推开小鹿子,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门。
门被推开的一瞬,夏荷正从身后抱着宝忠,双臂紧紧箍在他腰间,脸贴在他后背上,眼泪洇湿了一大片衣料。
“奴婢是真的心悦您。求您让蓉妃娘娘把奴婢许给您。”
门“吱呀”一声响,三个人同时定住了。
夏荷猛地松开手,退后两步,慌乱地低下头,拿袖子胡乱擦脸。
宝忠转过身,目光撞上江朔宁的那一瞬,脸上的淡定险些没挂住。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开口。
顿了一瞬,才找回了声音,语气却比平时紧了几分:“进来怎么不敲门?”
江朔宁站在门口,目光从夏荷红透的眼眶和乱糟糟的发髻上掠过,又落回宝忠脸上,冷笑一声:
“是奴婢失礼了,搅了公公雅兴。公公继续。”
说完,江朔宁立马转身,快步穿过院子。
“朔宁姐姐……”小鹿子急得抓耳挠腮,低声喊了一声,又面露惶恐地看向脸色铁青的宝忠,解释道,“是朔宁姐姐非要进来。奴才,没拦住。”
宝忠快步追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攥了攥拳头,压着怒气道:“需要拦什么?咱家本就没做什么!”
说完,他转身看向夏荷,眼眸冷得像腊月的井水,语气里还是带着几分客气:
“夏荷姑娘,你年纪尚轻,样貌不错,更不比先前的那个卫选侍差。人家眼巴巴往高处走,你倒好,偏要往咱家一个阉人身上扑。”
“阉人”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像刀子划过喉咙。他说得越轻,心里就割得越深。
他顿了一下,偏过头,声音淡了几分:
“咱家这辈子就到这儿了,给不了谁将来,也担不起谁的情分。你还年轻,别把路走窄了。宫里头的日子长着呢,靠谁也不如靠自己。趁着还来得及,把心思该往自己身上放放,总比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强。”
他停了停,声音像是自言自语:“有些路走错了还能回头,可有些路踏进去就是一辈子。别把自个儿搭进去。”
“往后别来了。”说完,他转过身,背对着她,不再开口。
夏荷怔怔望着他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几下,捂住嘴转身跑了出去。
小鹿子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又看看宝忠,小心翼翼道:
“公公,您要不要去追朔宁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