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的暴雨,是在第七日傍晚传到京城的。
彼时阮明彦正在崇文院与几位幕僚商议印子钱一案的收网事宜。
图衡刚让人送来一份新的供词,有个被柳家逼得家破人亡的绸缎商人终于松了口,愿意出面作证,条件是东宫保他一家老小平安。
阮明彦看完了那份供词,正要派人去寻他家人,墨书便捧着一封加盖了“急”字火漆的奏报匆匆走了进来。
“殿下,南都留守府的八百里加急。”
议政厅里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阮明彦接过奏报,拆开火漆,展开信纸,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他面容沉静,可握着信纸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几分,指节泛白。
图衡站在下首,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一瞬间的异样,却不敢开口询问。
阮明彦看完奏报,沉默了片刻,然后将信纸折好,放回案上。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人,声音平稳如常:“今日就先到这里,诸位先回去吧。图少卿留一步。”
幕僚们纷纷起身告退。等最后一个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图衡才上前一步,低声问道:“殿下,可是南都那边出什么事了?”
“暴雨。”阮明彦吐出两个字,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连下了五日,洛水水位暴涨,沿岸已有溃堤之险。南都留守府请示是否开闸泄洪。”
图衡的脸色微微一变。他虽然不是水利方面的行家,但也知道“开闸泄洪”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一旦开闸,下游的农田、村庄,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可若不开闸,南都城本身就会陷入危险。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
“殿下打算如何回复?”图衡谨慎地问。
阮明彦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封奏报上,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几日前那个夜晚,元翘靠在他怀里,声音发颤地说着她做的那个梦。
南都暴雨,连月不歇,开闸泄洪,抚州决堤,百姓流离失所,死伤惨重。她说的每一个字,都与眼前这封奏报上的内容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一次是巧合,两次呢?
他从不信鬼神之说,可他也从不轻视任何超出常理的现象,字迹一事他按下不提,可这件事关乎万千黎民的生死,容不得半点侥幸。
“开闸是不得已之举。”
阮明彦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但开闸之后,水往哪里走,才是关键。抚州地势低洼,又是洛水下游的第一道关口,若堤坝不够坚固,泄洪之水一到,必溃无疑。”
他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舆图前,目光落在抚州的位置上,停顿了片刻。
图衡跟了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舆图上那道蜿蜒的河流,心中忽然生出一个猜测:“殿下莫非……早有准备?”
阮明彦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几日前,孤便已派人南下查验抚州堤坝,并传令当地官府,抢修加固,加高堤防。算算日子,第一批工匠应该已经到了。”
图衡闻言,心头猛地一震。
几日前?那岂不就是承徽遇袭之后那两天?那时候南都还只是阴雨连绵,远未到成灾的地步,殿下竟然就已经开始部署抚州的堤防了?他是如何预判到的?
图衡满腹疑问,张了张嘴,想问,却又生生忍住了。
有些事,不该问的,最好永远不要问。
“那如今……”图衡斟酌着措辞,“既然殿下已有部署,那抚州的堤坝应当能撑得住?”
“但愿。”阮明彦转过身来,目光深沉,“但光是加固堤坝还不够。泄洪之后的救灾、安置、防疫,一样都不能少。南都留守府的奏报里只说了暴雨和涨水的情况,对后续的应对方案语焉不详,显然是没有做好准备。”
他走回案前,重新拿起那封奏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孤要亲自去一趟南都。”
图衡吃了一惊,脱口而出:“殿下不可!”
阮明彦抬眸看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图衡知道自己失态了,连忙拱手行礼,却还是硬着头皮劝道:“殿下,南都如今暴雨成灾,路途艰险,疫病易生,殿下万金之躯,岂可亲身涉险?况且朝中局势未稳,印子钱一案刚刚有了突破口,若是殿下此时离京,柳相那边必定趁机反扑,下官只怕稳不住局面。还请殿下三思!”
“你所虑的,孤都知道。”
阮明彦的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坚定,“但正因为局势未稳,孤才更要去。南都水患若处置不当,受灾的百姓数以万计,届时流民涌入京畿,饿殍遍野,瘟疫横行,那才是真正的动摇国本。至于柳相——”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若以为孤离了京城他便可以为所欲为,那尽管试试。”
图衡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跟了阮明彦这么多年,深知他的脾性,他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更何况,他方才说的那些话,句句在理。南都水患若是处置不当,后果确实不堪设想。
“殿下打算何时启程?”图衡问道。
“此事非同小可,明日早朝之上,孤会向父皇请旨。若无意外,后日便出发。”阮明彦坐回案后,提笔开始拟写奏章,笔锋凌厉,没有丝毫犹豫。
图衡站在一旁,看着阮明彦伏案疾书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有一次跟随阮明彦出京巡查,路过一处遭了旱灾的村庄,满地焦裂的田地,面黄肌瘦的村民,连树皮都被剥光了。
阮明彦站在那片龟裂的土地上,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下令开仓放粮,又免了当地三年的赋税。
回京之后,他被御史参了一本,说他擅自做主、收买民心。他对此只回了一句话:“孤是储君,孤不做,谁来做?”
图衡当时站在朝堂之上,听着他说出这句话,心中便知道,这位太子殿下,与旁人是不一样的。
“图少卿。”阮明彦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下官在。”
“孤离京期间,印子钱一案由你全权跟进,若有紧急情况,可持孤的手令调动东宫卫率。”阮明彦从案上拿起一枚令牌,递给他,“记住,收网的时候,要一击必中,不能给柳家任何喘息的机会,此事交给你,莫再让孤失望。”
图衡双手接过令牌,郑重地收入怀中,躬身道:“下官遵命。定不负殿下所托。”
阮明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图衡告退之后,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阮明彦独自坐在案后,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元翘说那个梦时眼中的恐惧和不安,想起她攥着他衣襟时微微发抖的手指,想起她轻声说“殿下可否让人提前查验一下抚州的堤坝”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恳求。
他当时答应了她,是因为不愿让她失望。可如今看来,那个承诺,远比他想像的要沉重得多。
他忽然很想见她。